「可光節流,不夠!」
王令抬手點了點桌面上的筆記,隨後繼續說道:「一座本來就快沒錢的縣城,你就算把衙門裡的燈油全停了,把知府知縣一日三頓全改成喝稀粥,又能省出多少銀子?」
堂中頓時有人忍不住笑了一下。
王令卻沒理會,「富戶捐糧可以,寺觀出粟也可以,這些都能解一時之急。」
「可捐一次以後呢?一個月以後若朝堂的賑災還沒到呢?」
沈斐章沒有說話。
王令抬起手,先指了指案上的題紙。
「這題真正難的地方,從來不是第一日怎麼讓流民吃上飯,而是怎麼讓他們第三十日、第五十日,還不用站在城門口,繼續等著官府往嘴裡餵糧!」
這一句話落下,堂內慢慢安靜。
幾個原本只想看熱鬧的大儒,也跟著坐直了些,他們好好奇如何能在這等境地還能讓災民吃上飯。
王令繼續開口,「若是我來做,第一件事,老弱病殘照常賑。這部分人沒有勞力,不能拿一句自食其力逼他們去幹活,該給糧便給糧,該施藥便施藥,誰在這上面省,省的就是人命。」
「可那些青壯不同,全部登記,分戶、分鄉、分原籍,先把人數弄清!」
「官府現在不是沒錢嗎?那便把原本災後一定要做,卻又缺人、缺錢做的事情全部列出來!清淤渠,修道路,補堤壩,挖井,修倉。」
沈斐章眉頭慢慢皺了起來,「你的意思是……以流民服役?」
「不。」王令直接搖頭。
「給工錢!該賑的老弱照樣賑,能做事的青壯便拿工錢、糧食去做事。既讓他們能養活自己,也順手把災後該修的東西修起來。」
他抬眼掃過眾人,「我將此法命為——以工代賑!」
四個字落下,堂中不少人神色都變了。
一名欽華書院的老先生很快反應過來,「以賑糧為工錢,既活民,又修水利道路……」
王令點頭,「簡單點說便是一份錢,別只管一頓飯,最好還能把地方重新帶起來。」
沈斐章卻繼續問道:「可地方本就缺銀,無論白賑還是給工錢,最終不都得先有銀子?」
「當然。」王令毫不避諱。
「所以朝廷該撥的糧銀照樣要撥,官倉該開的也得開,只是不能讓這些銀子發下去便徹底斷了。」
「官府要買糧、買炭、修路、修渠,商戶要進貨,車馬要運輸,工匠也要做事。只要這些買賣重新動起來,百姓便有活干,地方的商稅也能慢慢恢復。」
他說到這裡,伸手點了點桌面。
「說白了,災年最怕的不是錢少,而是所有人都不敢動。官府若只知道死守著最後一點銀子,最後省下來的那幾兩,未必救得了已經徹底停下來的市井。」
堂中漸漸安靜下來,沈斐章臉上的神色也認真了不少。
因為他發現……王令說的根本不是一個單獨的賑災辦法,而是一整套怎麼讓一個快停下來的地方重新轉起來的東西。
偏偏王令還沒說完,「還有一件事,那便是防兼併!」
幾個字一出,前面幾名年長先生的神色同時變了。
王令聲音也慢慢嚴肅起來。
「災年最怕什麼?不是所有人一起窮,是有人趁著別人快餓死的時候,拿十兩銀子去買平日值一百兩的田!」
「糧價暴漲,地價暴跌。今日一家為了活命賣五畝,明日賣十畝。最後災過了,人活下來了,田卻沒了!」
堂中一名年紀不大的北景士子下意識低聲道:「那豈不是人沒餓死,往後卻成了佃戶。」
王令轉頭看了他一眼,「所以賑災期間,大宗糧食、柴炭這些救命的東西,都得限價!」
「注意,我說的是限價,不是讓商人白送。官府採購價可以隨著路程、損耗浮動,但必須張榜,賣給災民的終價也得有上限。」
「誰囤貨抬價,查!誰趁災強買民田,查!」
「地方豪強若想用糧食逼人賣田,也別急著跟老子講什麼你情我願,先把他的糧倉打開看看,到底囤了多少!」
最後一句出來,幾個熟悉王令的京中學子嘴角已經開始抽了。
這味兒終於對了!
前面說得再像個經世大儒,到了最後還是那個王令。
顧文禮也揉了一下眉心。
道理是對的,就是那句「跟老子講」若能去了,這篇策論大概還能更像樣些。
而沈斐章卻已經完全被王令提出的方法所觸動。
他原本以為王令會繼續講義券,或者拿蜂窩煤這種奇巧之物舉例。
可從頭到尾,王令幾乎沒提自己的那些東西。
他講的是工、是糧、是商戶、是車馬、是田地……甚至連災後春耕都算進去了。
最可怕的是,每一樣都能接得上。
沈斐章沉默片刻,終於還是問道:「若官府限價以後,商戶覺得無利可圖,不肯賣呢?甚至乾脆將糧運往別處,豈不是反而讓當地更缺糧?」
「所以我剛才說的是限暴利,不是讓人白干!」
王令幾乎沒停頓。
「商人憑什麼不能掙錢?運糧有損耗,車馬要銀子,人要工錢,路上甚至還可能遇上風雪山洪,所以該給的利必須給!」
「平日一石糧一兩,災年路難走,成本漲了,你賣一兩二錢、一兩三錢,甚至真有憑據證明損耗更大,再多些也可以商量。」
「官府要做的是核,不是張嘴一句奸商便把人利潤全砍掉。可你平日一兩的糧,張嘴便要三兩、五兩,甚至囤著糧,等城裡先餓死一批人再賣……」
王令臉上的笑一點點沒了,「那就不是做生意了,那叫等著吃人血饅頭!」
沈斐章徹底沒話了,堂中安靜了足足好幾息。
一個老先生才忽然輕輕拍了一下案幾。
「好一個以工代賑!」
旁邊另一人也慢慢點頭,「確實,災時賑民,災後還能利耕,一份錢,確實做了兩份事!」
話一出來,後面的議論聲瞬間響了。
幾個京中學子更是一臉果然如此。
「我就知道,陛下那塊『經世致用』又不是白送的。」
「前些日子義券剛出來時,我爹在家裡罵了三日,說這東西歪門邪道,結果第四日自己偷偷買了五十文。」
「你爹中了麼?」
「沒中。」
「那難怪罵了三日。」
「滾!」
一陣低笑聲中,沈斐章臉色變了幾次,最後還是朝王令鄭重拱了拱手。
「王同窗今日所言,沈某確實從未如此想過,受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