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令也回了一禮,「沈兄方才說的節流也沒錯,真遇到災年,該砍的官署開支一樣得砍。」
「只不過……不知實務,何談經世。策論寫得再漂亮,最後總得落到百姓鍋里有沒有米、夜裡有沒有火上。」
沈斐章手指輕輕一緊,顯然也陷入深深的觸動中。
原本上午還因王令一副莽漢模樣而暗暗打量他的幾個外地舉子,此時再看過去時,眼神早已經完全不一樣。
那九尺高的身板依舊扎眼,可等他真正站在那裡,把流民、錢糧、商戶、稅賦一層層拆開以後,誰還會先想到什麼「屠戶」?
而就在這時,先前被顧文禮當眾訓斥過的林鶴然忽然冷笑了一聲。
「王同窗確實善於實務。只是今日這番策論聽下來,張口閉口皆是銀錢、商賈、買賣、稅賦,倒也難怪這些時日在京中名聲如此之大。」
沈斐章皺起眉頭,「林兄,方才之事已然……」
「我只是論學。」林鶴然打斷他,方才吃過一次虧,他自然不會蠢到繼續拿王令的出身相貌做文章。
「既然王兄提及民間買賣尚且得講規矩,那我倒想請教一句——天下取士的科舉,難道反而可以例外?」
王令眉頭微微一皺。
沈斐章也聽出了話里的意思,轉頭看向他。
「林兄,你想說什麼?」
「我說的不是王同窗。」林鶴然這一次明顯謹慎了許多。
這幾日江南舉子入京以後,關於王令的兄長王珪直接補殿試一事,本就有不少人私下議論。如今既然談到此處,他索性就把這個自認為真正占理的問題拋了出來。
而且方才在眾人面前丟了那麼大的臉,如今又眼睜睜看著王令把整場策論的風頭全拿走,胸口那股氣終究還是沒有壓住。
「科舉乃天下取士大典,最重公平,既然王同窗如此講規矩,不知對尊兄王珪之事,又怎麼看?」
王令臉色猛地一變,周圍幾個北景與國子監的學子,也同時安靜下來。
「王珪三年前確是會元,可殿試終究未下場!」
「三年過去,今科天下舉子寒窗苦讀,再過月余便要進貢院。尊兄卻只因上一科會元身份,便可繞開今科會試,直接補入三月殿試……這難道不是捷徑?」
「若這三年裡,他久病纏身,學問早已退了呢?若天下人以後都拿舊日功名說事,科舉法度又如何服眾?!」
幾名其他剛入京不久的舉子聽到這裡,神色也有些遲疑。
這件事他們確實聽說過,而且單從表面來看……似乎真有幾分道理。
林鶴然看見有人點頭,底氣頓時又足了一些。
「更何況如今王家聲勢正盛,王同窗御前獻策,蜂窩煤、義券名動京城。」
「誰又知道這所謂補殿試的恩旨……」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王令。
「是不是有人借著今日的風光,為三年前的舊會元重新鋪路?」
最後一句落下。
「砰!!!」
一聲巨響猛地在大堂中炸開。
王令面前那張厚重長案,被他一腳踹得往前滑出去半尺!
整個大堂瞬間死寂,林鶴然臉色唰的一下白了。
王令緩緩站起身,方才講策論時還帶著幾分笑意的臉,此刻已經徹底沉了下去。
他一步一步往前走,前面的人幾乎本能讓開,九尺多高的身軀壓過去,連光都像被擋住了一片。
王令一直走到林鶴然面前,低頭看著他。
「你方才說我大哥什麼?」
林鶴然喉結動了一下,「我……我只是論科舉公平。王珪當年雖是會元,可如今畢竟過去三年……」
「行。」王令點頭。
「既然你說論公平,那咱們便把這件事一條一條說清楚,省得你等會兒又覺得老子只會仗著身板嚇你。」
林鶴然臉色更難看。
王令卻已經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我大哥三年前是禮部會試堂堂正正考出來的會元,不是我王家買的,也不是陛下送的,更不是哪個尚書在榜上替他添的名字!」
「幾千舉子一起進貢院,整整七日鏖戰(這裡異時空改動哈~),最後禮部張榜,他王珪兩個字就掛在第一!」
「這一點,你認不認?」
林鶴然嘴唇動了動,但周圍這麼多人看著,他根本不可能否認。
「認。」
「好。」王令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他殿試前三日病重,當年是禮部查驗,太醫院診病,陛下親降恩旨,保留貢士資格,准病癒後補試!」
「禮部有檔,宮中有旨,此事三年前便已經定下!」
王令聲音越來越重。
「那時候老子還是滿京城出了名的傻大個!蜂窩煤在哪兒都不知道!義券更連個影子都沒有!」
「你現在告訴我,這份三年前的恩旨,是王家借我今年的風光鋪出來的?」
「林鶴然!」王令猛地往前一步,「你他娘的會未卜先知啊?!」
林鶴然臉色徹底白了,四周甚至有人忍不住低下頭,肩膀輕輕動了一下。
這邏輯實在太直白了,偏偏直白到林鶴然半點沒法接。
王令又抬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你口口聲聲說他占今科士子名額,我想問一句,是占誰的了?」
「我大哥保留的是上一科已經考中的貢士資格!今科會試該取三百人還是三百人,該取四百還是四百,一個都不會因為他少!」
「他補的是自己的殿試,不是去貢院門口把你名字劃掉,再把王珪兩個字寫上去!」
「你若真覺得朝廷制度不公,可以去禮部問,可以上呈文章,堂堂正正說你覺得當年恩旨哪裡不妥。」
王令抬手,重重點了一下林鶴然胸前。
「可你連當年恩旨寫了什麼都不知道!連我大哥到底以什麼身份補殿試都沒查過!張嘴就是王家借勢!閉嘴就是侵占名額!」
「這根本不是論學,這是在潑髒水!!」
整個大堂安靜得連呼吸聲都清清楚楚。
林鶴然已經開始往後退,可王令又往前一步。
「至於你說他這三年學問退了……」
王令忽然笑了,只不過那笑看得林鶴然背後發涼。
「你來京城多久了?」
林鶴然一愣,「三……三日。」
「難怪。」旁邊一名北景學子終於沒忍住開口。
「林兄大概確實不知道,幾個月前王會元才來過北景。」
林鶴然猛地轉頭。
那人神色古怪,一字一句說道。
「敲問難鍾!三問!全勝!」
另一名北景學子也幽幽補了一句。
「我家山長陶先生親自接的。」
「那一日北景上下幾百雙眼睛都看著,王會元走出書院時,雖然身體差點撐不住,可三場問難,文章、時務、經義,三場全勝!」
林鶴然臉徹底僵住。
旁邊甚至有人低聲笑了。
「說王珪學問退了……他前幾個月才一個人把北景問了一遍,這話你當著陶山長的面說試試?」
林鶴然額頭上的汗一下冒了出來。
王令卻沒有笑,甚至胸口那股火忽然更沉了。
「我大哥三年前病到連殿門都沒進去,這三年他是怎麼熬過來的,你不知道。」
「多少次半夜喘不上氣,多少次一場風寒便半個月起不了床,你也不知道。」
「最嚴重的時候,他連自己能不能活過那個冬天都不知道。」
王令聲音一點點低下來。
「可就是你嘴裡這個『病骨支離、學問早退』的人,病得下不了床時,書沒丟!能坐起來以後,第一件事還是拿起了書!」
「他從鬼門關爬了回來,如今好不容易能重新走到人前,結果到了你嘴裡……」
王令盯著林鶴然,一字一句厲聲喝問道:「便成了貪一條捷徑?!」
林鶴然徹底說不出話了。
王令看了他好幾息,隨後慢慢轉過身。
他沒有再只看林鶴然,而是目光掃過整個大堂。
「我大哥的才學,不用任何人施捨。你們誰覺得他不配,可以!有本事便去考場上贏他!」
「拿文章!拿策論!拿經義!堂堂正正壓過他!」
「你若真有這個本事,我王令絕不替他說一個字!」
說到這裡,王令又猛地轉頭看向林鶴然。
「可若只會躲在會講堂里,連當年恩旨都沒看過,便學長舌婦嚼舌根……」
他聲音忽然一頓,那雙原本便因為身量而顯得壓迫感十足的眼睛徹底冷了下來。
「再讓我聽見你拿我大哥的病說一次嘴。」
王令緩緩咧開嘴,「別怪老子真撕了你的嘴!」
林鶴然臉徹底白了,大堂里也再沒人敢出聲。
而顧文禮從剛才開始,竟一直沒攔。
直到王令真快頂到林鶴然臉上,他才慢悠悠端起茶盞,喝完最後一口,然後放下。
「王令。」
王令胸口還在起伏,聽見聲音以後動作微微一頓。
「老師。」
「說完了便回來。」
「哦。」
方才還像隨時準備把人從窗戶扔出去的九尺壯漢,聽見這一句以後,竟真老老實實轉身走了回來。
眾人:「……」
不知道為什麼,這一幕反而比剛才更嚇人。
尤其林鶴然,看著王令那龐大的背影重新走回顧文禮旁邊,後背的冷汗才一點點冒了出來。
顧文禮等他坐下,才淡淡看了一眼林鶴然。
「科舉制度有疑,可以論。朝廷恩旨覺得不妥,也可以引經據典,說出哪裡不妥。」
「你若今日真能拿出一條禮部舊例,證明王珪補試不合規矩,老夫都可以聽。」
「但論事便論事,以未經查實之言揣測他人借勢營私,更拿病痛來譏諷,不是士子該做的事情。」
林鶴然嘴唇發白,最終還是深深低下頭。
「學生……受教。」
這一次,他聲音比上午那句「失言」低了許多,再沒有先前那股不服。
後面的會講雖然繼續了,可所有人都明顯安靜了不少。
尤其幾名第一次見王令的外地舉子,再看向前面那個九尺高的背影時,眼神已經跟早上完全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