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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闈會講結束後,王令顯然也沒心情再去酒坊,一路回府時,臉色都沒怎麼好看。
其實今日若不是顧文禮就在旁邊,他還真有那麼一瞬間想過,等散場以後找個沒人的巷子,把林鶴然套上麻袋狠狠干一頓。
當然,也就想想。
畢竟剛剛才在會講上把「凡事講規矩」說得震天響,轉頭便套人麻袋,多少有點打自己的臉。
於是回府的馬車裡,九尺高的王家二公子只能抱著胳膊縮在車廂里,嘴裡一路嘟嘟囔囔。
「什麼叫學問退了……你懂個屁!」
「我大哥當年會元的時候,你還不知道在哪兒背書呢……」
坐在車轅上的福伯聽了一路,終於忍不住隔著車簾問道:「二少爺,您在裡面說什麼呢?」
王令聲音頓時一停,「沒什麼!」
福伯點點頭。
馬車又往前走了一陣,裡面很快再次傳來一句壓得極低的「狗屁玩意」。
福伯想了想,忽然關切問道:「二少爺,今日中午是不是沒吃飽?」
王令:「???」
「我不餓!」
「哦。」福伯應了一聲,心裡卻已經有了判斷。
二少爺平日脾氣其實挺好的,一旦坐車裡開始罵人,多半就是餓了,看來以後出門還是得多備兩包肉餅。
王令自然不知道自己已經被老管家診斷成了「餓急了容易發脾氣」。
他此刻滿腦子還是林鶴然那句「學問早退」,越想越窩火。
馬車停到王府門前時,王順才剛掀起車簾,便看見自家二公子黑著臉往下跳。
「二公子,今日會講不順利?」
「順利。」王令悶聲回了一句。
王順愣了愣。
順利您臉怎麼跟剛從誰家門口看完地形,準備今晚過去拆門似的?
可王令顯然沒心思解釋,他甚至已經開始盤算,等大哥三月殿試結束,自己是不是得找張英幫忙,把大哥的文章多抄幾份,最好差人直接送去江南貼到崇文書院門口!
讓那幫孫子睜大眼睛好好看看,什麼叫會元!什麼叫王珪!
帶著這股氣回到王府以後,王令連晚飯都沒顧得上,徑直便往大哥院子去了。
「大哥!」他人還沒進門,聲音先到了。
「我跟你說,今日有幾個江南來的,真他娘……」
王令一把推開書房門,後面的話卻忽然停住。
屋裡很安靜,王珪坐在書案後,身上只穿著一件月白常服。
大嫂陸貞如並不在,桌上擺著一壺熱茶,旁邊則放著幾份剛剛送來的公文。
王珪手裡正拿著其中一張紙,聽見動靜,他抬頭看了一眼。
「這麼早便回來了?我還以為今日幾家書院難得聚齊,會拖到掌燈。」
王令「嗯」了一聲,目光卻一直盯著他手裡的東西。
那不是普通信紙,邊上有禮部蓋下的紅印,最上方還寫著幾個極醒目的字——會試照憑。
下面則是王珪的姓名、年歲、籍貫,以及三月初九入貢院應試的日期。
王令愣了足足兩息。
「大哥,你手裡那個……給我看看。」
王珪看了他一眼,也沒遮掩,直接遞了過去,「這是我的會試貼。」
王令接過來,眼睛一下瞪大。
「我當然知道這是會試貼,可問題是這為什麼是你的?!」
他低頭又確認了一遍。
沒錯,真是王珪。
籍貫沒錯,年歲也沒錯,甚至連保結信息都已經齊了。
可問題是……
「大哥,你考什麼要去考會試?!」
王令整個人都懵了。
「你三年前已經是會元了!咱們之前不是說好了,三月直接去殿試嗎?娘的信里還說等著看你穿朝服!」
王珪抬手給自己倒了杯茶,神色依舊沒有什麼變化,「原本……是這麼定的。」
「什麼叫原本是?!」
王令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極其不好的念頭。
下一刻,王珪已經平靜開口。
「今日我便讓人分別往禮部和順天府遞了呈文,請辭當年保留貢士資格、補入殿試的恩典,重新以舉人身份參加今科會試。」
他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
「禮部已經准了!」
王令:「……」
屋裡安靜了足足好幾息。
王令低頭看看手裡的會試貼,又抬頭看看大哥,最後整個人像終於反應過來一樣,聲音瞬間拔高。
「大哥你瘋了?!」
王珪:「???」
王令急得直接繞過書案。
「明明能直接進殿試,你非得重新考一遍會試,這不是瘋是什麼?!」
「貢院那是什麼地方你自己不知道嗎?!整整七日!」
「二月夜裡冷得要命,號房四面漏風,白日寫文章,晚上連腿都伸不直!你這身子才好多久?!」
說到這裡,王令臉上的火氣忽然滯了一下,目光不由自主落到了王珪依舊比尋常人蒼白幾分的臉上。
「當年你怎麼倒下的你忘了嗎?好不容易養了三年,現在葛院判都還讓你少受寒,為何要為了外面的幾句屁話,重新進去受一次罪?」
王珪沒急著回答。
王令卻已經開始不住的念叨,甚至前世那套實用主義都套了出來:
「而且這本來就是陛下給你的,光明正大的恩旨!又不是咱們花銀子買來的,也不是爹拿官位替你換來的,能直接殿試為什麼不去?」
「捷徑怎麼了?合法的捷徑也是路!別人想走還沒有呢!」
王令越說越激動,乾脆一把將會試貼拍到桌上。
「你管那幫人說什麼?」
「今日有一個林鶴然,明日還可能有李鶴然張鶴然,難不成每個人說一句,你都重新考一次?」
「等你殿試拿個一甲回來,官服往身上一穿,再過幾年誰還記得今日這點破事!」
「大哥,我跟你說,咱們做人有時候得實在一點,能少遭一次罪便少遭一次罪,這不叫心虛,這叫有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