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耳欲聾的銅鑼聲一下蓋過了整條長街。
剛才還圍在盤口周圍的士子哪裡還有心思繼續鬥嘴,呼啦一下全往榜牆方向涌。
王令看著瞬間壓過來的人潮,眼睛一亮,伸手一把抓住王順。
「跟緊!」
王順臉都白了,「二公子,您別又把小的……」
後面的話根本沒來得及說完,王令已經憑著九尺多高的身板硬生生沖了進去。
好在這一次他還真沒忘記王順,右手一抓,直接揪住王順後領,帶著人便往前走。
王順兩隻腳有好幾次幾乎都快離地。
旁邊張英看得眼角直抽,趕緊緊隨其後。
「王兄!你慢點!」
「前面的勞駕讓一讓!」
王令嘴裡喊得十分客氣,可人群一看見是他,再想起上次接王珪時的場面,竟然再一次十分自覺地往旁邊挪。
沒一會兒,三人真擠到了前面。
林鶴然等人同樣跟了過來。
貢院外徹底安靜,數千雙眼睛幾乎全部釘在那幾張紅榜上。
會試畢竟不比殿試,沒有所謂三甲之分,只有今科貢士名次高低。
差役一邊張貼,有人便一邊從末名開始唱報,名字一個接一個傳開。
有人聽見自己名字以後腿一軟,直接跪在地上嚎啕大哭;有人怎麼也找不到自己的名字,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盡;還有人明明已經高中,仍舊不敢相信,死死盯著紅榜反覆確認。
「順天府舉人周文遠,今科會試第九十七名!」
「山西太原府舉人趙懷安,今科會試第七十三名!」
「江寧府舉人陳啟明,今科會試第四十一名!」
名次越來越高,盤口旁邊那幾名江南士子也開始接連聽見熟悉的名字。
「江寧府舉人林鶴然,今科會試第十六名!」
林鶴然身體猛地一震。
旁邊幾個同鄉立刻拱手。
「林兄,高中了!」
「十六名,好名次!」
林鶴然原本緊繃的臉終於一下鬆開,甚至忍不住長長吐出一口氣。
十六名!這個名次雖說進不了最前面,但已經足夠漂亮。
更重要的是,到了現在依舊沒有王珪的名字。
再往上,便只剩十幾人!
林鶴然下意識看向王令。
王令卻根本沒有理他,一雙眼睛死死盯著差役手裡的紅榜。
「第十八名……」
「第十二名……」
「第七名……」
每少一個位置,周圍的空氣便仿佛更緊一分。
王順手心都已經全是汗。
張英方才還一副隨時準備數銀子的模樣,此刻也慢慢不說話了。
直到第五名唱過,依舊沒有王珪!
周圍終於開始響起壓低的議論。
「不會真沒上吧?」
「怎麼可能?王珪自己都說文章沒有失常……」
「可前面只剩四個了!」
林鶴然心裡那塊石頭卻在一點點落下。
第四名揭開。
不是王珪!
緊接著。
「江南蘇州府舉人沈斐章,今科會試第三名!」
轟!江南士子那一邊瞬間爆發出一陣巨大歡呼。
「沈兄第三!」
「果然是前三!」
「恭喜沈兄!」
就連沈斐章本人都明顯怔了一下,隨後才朝四周拱手,只是臉上並沒有太多張揚,反而第一時間抬頭看向最後還未揭開的兩個名字。
林鶴然卻已經徹底放鬆下來。
沈斐章第三!
而王珪依舊沒有出現!
第二名的紅紙很快被揭開。
「京師順天府舉人韓明修,今科會試第二名!」
不是王珪!
四周瞬間陷入一種極其詭異的安靜。
林鶴然先是一愣,緊接著,臉上的笑已經徹底壓不住了。
第二名都不是!
那便只剩第一。
可第一?
王珪三年前已經拿過一次會元,難不成真能隔了三年,再拿一次?
林鶴然自己都覺得荒唐。
他轉過頭,看見王令還站在那裡,竟然忍不住笑出了聲。
「王二公子,看來你今日那幾千兩……」
王令的心此刻其實已經跳得極快,可越到這時候,他反而越不願意說話。
大哥從貢院出來時親口說過,文章沒有失常,他也不會拿這種事情安慰人。
第二不是,第三也不是,那就只剩一個位置!
王令死死盯著最上方那張依舊蓋著紅綢的榜紙,嘴角一點點咧開。
「林兄,你急什麼?」
林鶴然臉上的笑一頓。
下一刻。
咣——!!!
為首的差役猛地掄圓手臂,一錘狠狠砸在銅鑼上。
巨大的鑼聲幾乎震得最前面一群人耳朵發麻。
緊接著,那名報錄差役深吸一口氣,猛地扯開嗓子。
「捷報——!恭賀京師順天府舉人,王珪老爺——」
「高中今科會試第一名!」
「會元——!!!」
最後兩個字幾乎是吼出來的。
聲音落下,整條長街足足安靜了兩息。
下一刻,轟!!!
比方才任何一次都恐怖的譁然聲猛地炸開。
「王珪?!真是王珪!」
「又是會元!」
「三年前第一,三年後還是第一?!」
「他放著恩旨不要,重新考了一次,竟然又考回了第一?!」
無數聲音瞬間混成一片。
有人震驚,有人不敢置信,還有幾個三年前便聽過王珪名字的老舉子甚至直接愣在原地。
三年前,會元王珪。
三年後,還是會元王珪!
第五日那場暴雪沒把他凍垮,三年病榻沒把他那些學問磨掉,他當初放棄的那道恩旨,如今竟然真被他自己重新考了回來!
王令站在最前面,整個人也愣了那麼一瞬。
緊接著,一陣壓都壓不住的狂喜從胸口直接沖了上來。
「哈哈哈哈哈哈!」
他猛地仰頭大笑,聲音大得連旁邊幾個差役都被嚇了一跳。
隨後王令一把抓住旁邊的王順。
「聽見沒有?!第一!」
「大哥第一!!」
王順自己都已經激動得臉發紅,剛準備點頭,忽然覺得腳下一空,整個人竟直接飛上了天。
「二公子?!」
王令竟然興奮到直接把他整個人給扔了起來。
王順兩隻腳在半空晃了一下,鞋都差點甩出去。
「二公子!!」
他就知道!二公子一激動起來,倒霉的多半還是自己!
王令接住後,把人重新放回地上,卻依舊笑得整張臉都快咧開。
下一刻,他猛地轉過身,對著周圍所有人放聲大喊。
「三年了!老子大哥還是會元!!!」
這一嗓子下去,旁邊不少人先是一愣,緊接著竟然跟著大笑起來。
就連幾個原本不認識王令的北地舉子都忍不住鼓掌。
因為這一次,誰都知道這個「還是」到底有多重。
林鶴然站在人群里,臉上的笑早已經徹底僵住,方才還因為自己考中第十六名而生出的喜色,此刻竟像被人硬生生凍在了臉上。
尤其四周一道又一道目光落過來以後,他只覺得臉上火-辣辣地發燙。
王令也終於想起了他。
「林兄!」
林鶴然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王令已經帶著一臉燦爛笑容走了過來。
「剛才你說什麼來著?」
「第五日夜裡太冷,你們親自熬過,所以我不明白?」
王令低頭看著他,咧開一口大白牙。
「現在明白了。」
「是挺冷,可我大哥凍著凍著,怎麼又凍成會元了?」
四周瞬間爆出一陣大笑。
林鶴然臉色一下漲得通紅。
王令卻沒繼續羞辱,只伸手指了指不遠處那個盤口。
「走吧,銀子是小事。那三句話,林兄可別忘了!」
林鶴然站在原地好一會兒,最終還是緩緩閉了一下眼睛。
賭局是自己當眾應的,周圍又有這麼多士子作證。此刻若賴,丟的便不只是自己的臉,連崇文書院都得跟著丟人。
他只能一步一步走到盤口前。
王令、張英、王順,還有剛才那幾名江南士子全部跟了過去。
周圍不少好事之人更是一併圍來。
林鶴然深吸一口氣。
「當日在欽華書院,我拿王珪補殿試之事說事……」
他臉頰已經漲得發紅,卻還是強撐著把話說完。
「是我林鶴然看錯了人。」
四周安靜了一些。
林鶴然停頓片刻。
「王珪三年前的會元,堂堂正正。」
「今日這個會元……」
他閉了閉眼。
「同樣堂堂正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