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令沒有催第三句。
只是站在那裡看著他。
林鶴然沉默好幾息,最後終於朝王府方向拱了拱手。
「王珪,我林鶴然心服口服!」
話音落下,王令臉上的笑反而慢慢淡了些。
他沒有再挖苦林鶴然,只同樣朝對方拱了拱手。
「這句話,我替我大哥先收著。以後真碰上他,你自己再說一遍。」
林鶴然嘴角抽了抽,這可和剛才說好的可不一樣!
可偏偏周圍人已經再次笑了起來,他此刻哪裡還有臉爭,只能鐵青著臉把那一千兩賭金交出來。
至於真正的盤口……
幾家大商行的帳房看到王令那張押滿兩千兩的憑票時,臉色都明顯綠了一層。
一賠十,整整兩萬兩!
好在這是幾家大商號聯手坐莊,而且今日各路熱門上下注的人極多,否則光王令這一注,都足夠讓一家小商號當場關門。
王令站在桌邊,看著一張又一張銀票被清點出來,笑得嘴都快合不上了。
等把張英那份連本帶利分過去以後,旁邊很快又多了一張同樣合不上的嘴。
兩人對著手裡的銀票樂了好一會兒,王令這才猛地想起家裡還有個人等消息,順手將銀票往懷裡一塞,拿起報喜紅單轉身便走。
張英還沒反應過來。
「王兄,你去哪?!」
「回家!」
王令的聲音已經從人群里遠遠傳了回來。
「我大哥還等著呢!」
九尺多高的身影一路往外沖,這一次連「借過」都不用喊了。
前面的人一看他懷裡那張大紅喜報,立刻笑著往兩邊讓開。
「讓讓!王會元家報喜去了!」
「王二公子,替我們恭喜王會元!」
王令一路拱手,臉上的笑怎麼都壓不住。
「同喜!同喜!」
……
王府書房內,王珪依舊坐在案前。
陸貞如也沒有離開,只坐在不遠處整理這幾日家中的帳冊。
兩個人從表面看起來都十分平靜,只有王珪面前那張臨帖已經重新換了一張。
上一張紙的最後一捺,不知道為什麼往外拖了足足半寸,墨跡幾乎直接毀掉了整行字。
陸貞如看見了,卻始終沒有說。
王珪自己也像沒有發現,寫完以後便將筆放下,重新拿起旁邊一本書。
然後……拿倒了。
陸貞如嘴角終於輕輕彎了一下。
就在這時,院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到幾乎不像走路的腳步聲。
緊接著,一道熟悉的大嗓門已經從半個院子外轟了進來。
「大哥!!!第一!!!」
王珪拿著書的手猛地一緊。
下一刻。
砰!
書房門被直接推開。
王令滿臉通紅地衝進來,手裡高高舉著那張紅色喜報。
「第一!」
「大哥!還是第一!」
「會元!」
「你又是會元!!!」
陸貞如一下站了起來。
她方才一直壓著的神情幾乎瞬間破開,眼眶肉眼可見地紅了。
王珪卻依舊坐在那裡,他先看了一眼弟弟,又看了一眼那張紅色喜報。
足足過了好幾息,才緩緩開口。
「知道了。」
王令:「……」
他原本準備了一路的話,當場卡住。
「不是,大哥,你就這反應?」
王珪眉頭微微皺起。
「否則呢?」
「貢院放榜之地那麼多人,你一路這麼跑回來,若撞到百姓怎麼辦?還有你如今也是國子監監生,大街上張嘴便喊……」
「大哥。」王令忽然不說了。
王珪動作輕輕一頓。
王令的目光已經慢慢落到他手裡那本書上。
倒的。大哥手裡的書,拿倒了。
再往桌上一看,那張方才寫好的字帖最後一筆,更是直接拖出了一道明顯失控的墨痕。
王令嘴角一點點咧了起來。
王珪顯然也察覺到他的目光,下意識低頭看了一眼。
屋裡忽然安靜。
兄弟兩人對視了幾息,王令難得沒有拆穿,只是忽然露出一個無比燦爛的笑。
「行。大哥說得對,我以後注意。」
王珪沉默了一會兒,才重新看向那張喜報。
「三年前也是第一,今日不過重新考了一次,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
陸貞如終於也被逗得破涕為笑。
整個書房裡那股壓了整整三年的東西,仿佛也跟著這一陣笑聲,徹底散了。
……
而此刻,皇宮。
王珪高中會元的消息,對皇宮而言並不算突然。
昨日禮部拆去彌封,最終確認今科前三名時,結果便已經送入宮中。
皇帝看見「王珪」兩個字時,沉默了好一會兒。
三年前,這個名字也曾這樣擺在他案前。
當時十九歲的會元郎,多少人都說必入一甲,結果殿試前三日突然病倒。
皇帝念著王明遠舊功,也惜其才,才特意留下恩旨。
沒想到三年以後,這個年輕人病好了,第一件事卻是把恩旨送了回來,然後自己重新考了一個會元。
皇帝最終只笑著搖了搖頭。
「王家這爺孫父子幾個……脾氣倒真是一個比一個硬。」
……
刑部。
陸秉文聽見報喜的小吏說出「會元」兩個字以後,原本正在翻卷宗的動作停了好一會兒。
旁邊官員笑著拱手。
「陸大人,恭喜了!令婿三年前會元,三年後再奪會元,這可是京城幾十年都難得一見的事情!」
陸秉文嘴上只說了一句「還要等殿試」,可等人走後,他卻坐在那裡許久沒有翻動下一頁卷宗。
最後只低聲笑罵了一句。
「這小子……倒真讓貞如等對了。」
……
而就在京城到處都在議論「王會元」時,秦王府卻安靜得厲害。
書房裡的窗戶關得嚴嚴實實,案上還堆著幾份這段時間剛剛送來的卷宗。
秦王明顯消瘦了一些,義券那件事,朝廷雖然最後沒有把任何證據直接釘到他身上,卻絕不代表什麼都沒有查到。
府外幾條經營多年的線已經斷了,幾個經手之人被三司帶走,還有一些雖然暫時沒被查出來,卻因為已經不再安全,只能由他自己親手切斷。
該舍的人舍,該斷的線斷,有些人甚至還是他主動遞出去的,這才把那場火硬生生擋在了秦王府外。
外面只看見秦王依舊穩坐府中,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這個「穩」字,背後到底丟了多少東西。
一名心腹快步走進書房。
「殿下,會試放榜了。」
秦王頭也沒抬。
「誰是會元?」
那人遲疑了一下。
「王珪。」
秦王翻動卷宗的手終於停住。
屋裡安靜了片刻。
「王珪?」
心腹低聲道:「他放棄了陛下准他補殿試的恩旨,重新參加今科會試,這次……又是第一。」
秦王慢慢靠回椅背,許久以後,他竟然輕輕笑了一聲。
「王家……還真是好本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