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誰喊了一聲,人群瞬間往前涌,又被早有準備的差役死死攔住。
有人手指發抖,有人嘴唇已經開始發白。還有人下意識閉上眼,根本不敢往前看。
王令臉上的笑也徹底沒了,別看他方才還能賣貨、還能跟陸子銘鬥嘴,可真正到了這一刻,他胸口那顆心還是忍不住重重跳了兩下。
紅榜從後往前,一張張貼上高牆,唱榜聲也隨之響起。
隨著第一批名字露出來,整條街像驟然活過來。
「中了!爹!我中了!」
一個三十多歲的書生突然跪在地上嚎啕大哭,旁邊老父親愣了兩息,也跟著一屁-股坐在地上。
另一邊,一個白髮考生從頭看到尾都沒找到自己名字,臉色一點點灰下去,最後被兒子攙著往外走。
笑聲,哭聲,叫喊聲,一下全混在了一起。
張英等人卻沒空看別人,十幾雙眼睛死死盯著正榜。
一百五十名,一百四十名,繼續往上。
忽然,程勛身體猛地一僵,張英幾乎同一時間扯著嗓子吼了出來。
「第一百三十六名!」
「程勛!定遠侯府程勛!」
轟——!
程勛整個人都傻了。他站在那裡,嘴巴張了半天,竟然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我?」他抬手指著自己鼻子,聲音都飄了,「真是我?」
張英一巴掌拍在他後背上,差點把他拍得撲出去。
「廢話!國子監還有第二個程勛嗎?!」
程勛猛地回過神,下一刻,一個一百多斤的大男人竟然直接抱住旁邊蕭允禮,嗷的一聲哭了出來。
「老子中了!我娘以後再也不能說我只會鬥雞了!嗚嗚嗚嗚~」
蕭允禮被勒得臉都綠了,「你先鬆手!你再不松,我可能活不到看自己名字!」
四周已經徹底炸開。
陸子銘的臉色卻猛地變了,賭約里那群人,竟然真有人上榜了!
可還沒等他想明白,前面的唱報聲又一次響起。
「第一百二十一名,定親王府蕭允禮!」
蕭允禮整個人猛地轉頭,「我?竟然還有我?!」
緊接著,「第一百零七名,靖安伯府周昭!」
連續幾個名字像錘子一樣,一記接一記砸下來。
周圍原本還覺得程勛只是走了狗屎運的人,臉上的神情已經徹底不對了。
一個是運氣,兩個呢?三個呢?!這些可全是國子監過去出了名的墊底貨!
陸子銘身邊那幾個監生臉色已經白得嚇人。
就在這時,張英忽然不說話了,他死死盯著榜單上一個位置,眼睛越睜越大。
王令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第一百名,張英。
足足過了好幾息,張英突然笑了,笑著笑著,眼淚竟然直接掉了下來。
「王兄。」他指著那兩個字,聲音都在抖,「我……我真中了。」
這一次,王令沒有笑他。只是咧開嘴,抬起大手,重重拍在他肩膀上。
「看見沒有?老子早說了,你腦子又沒壞,只是以前全用來琢磨哪家酒樓好吃、哪只鬥雞能贏了!」
張英吸了一下鼻子,原本還挺感動。
下一刻,王令已經補了一句。
「以後再敢跟老子說什麼『我不是讀書的料』,老子就把這張榜揭下來掛你床頭,讓你每天睜眼先看一遍!」
「……」
張英眼淚瞬間憋回去一半,旁邊程勛沒忍住笑出了聲。
而另一邊,陸子銘已經徹底說不出話了。
四個!整整四個!
昔日國子監里最讓人看不起的一群紈絝,如今竟然有四個人明晃晃掛在正榜上!
石獅子那句玩笑已經不重要了,真正要命的是賭約第一條已經成了!
陸子銘手指慢慢攥緊,可下一刻,他忽然像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猛地抬頭看向王令。
「還沒完!」
張英等人齊齊轉頭,陸子銘眼底已經布滿血絲,「他們有人上榜,只算第一條!」
「王令!你別忘了,想拿我陸家那三間鋪子,你還得進順天府前十!」
他聲音越來越大,仿佛像是在說服自己。
「前十!少一名都不算!」
王令看著他那張已經有些發白的臉,忽然笑了。
「放心,老子記得比你清楚。」
……
正榜前十並沒有跟後面的名字一起貼出來,因為到了這個名次,除了是否中舉以外,本身便已經是一場榮耀。
尤其前三名,更是今科順天府所有士子都盯著的位置。
所以貢院門口明明已經有人歡天喜地離開,可更多人卻反而越擠越近。
陸子銘站在人群最前面,手心已經全部是汗,他的目光幾乎片刻不離王令。
方才四個紈絝接連上榜,已經讓他腦子裡那套「臨陣抱佛腳絕不可能有用」的認知裂得七七八八,可他仍舊不信最後一條也能成。
前十是什麼概念?今科幾千考生!多少人寒窗十載,多少名師高徒,多少書院裡早就出了名的青年才俊!
王令才真正認真讀書多久?若這種人不僅能中,還能一腳踩進順天府前十,那便不是打他的臉了,那是在拿錘子砸!
終於,貢院門前再次響鑼,唱榜官展開名冊。
「順天府鄉試第十名——北景書院,許元修!」
人群立刻一陣騷動。
陸子銘沒有動,因為不是王令。
「第九名——順天府學,鄭謙!」
還不是。
「第八名……」
一個名字接一個名字落下。
每念一個,陸子銘胸口那股幾乎壓得他喘不過氣的緊張便少一分。
第七、第六、第五、第四……甚至連陸子銘身旁幾個一直被他們視為今科熱門的清流監生,也全部沒有出現在前十。
可此刻誰都顧不上這些了,所有人都只剩一個念頭,王令到底在不在裡面?!
張英剛才上榜時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如今卻比自己放榜時還緊張,兩隻手死死攥在一起。
「王兄。」
「說話。」王令盯著前面,喉結也輕輕動了一下。
他嘴上再硬,也知道這已經到了最後。
「第三名,經魁——北景書院,周英才!」
「第二名,亞元——國子監,駱立政!」
轟!四周頓時爆出一片叫好。
可張英幾個人臉上的血色,卻一下少了不少。
沒有,從第十到第二,沒有王令!
蕭允禮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沒敢開口。程勛臉上剛才中舉的狂喜也僵住了。
陸子銘則一動不動站了足足兩息,隨後,他猛地笑出了聲。
「王令!沒了!前十已經唱到第二了!」
他猛地往前一步,眼底那股壓了許久的慌亂徹底變成狂喜。
「只剩解元!你總不會告訴我,你王令第一次參加鄉試,便準備直接拿順天府解元吧?!」
周圍不少人也反應過來。
確實,若說王令進前十,大家方才還覺得並非完全沒可能。
可解元……那可是第一!整個順天府數千士子,只取一人!
陸子銘笑得越來越暢快,「鋪子沒了!按照賭約,鋪面之賭作廢!」
「還有你王令,放榜以後別忘了跟張英一起去國子監門口……」
他最後那個「喊」字還沒出口。
咚——!!!
一聲比方才更重的銅鑼忽然炸響。
陸子銘聲音一頓,貢院正門前,最上方那塊始終被紅綢遮著的位置,終於有人抬手。
紅綢猛地落下。
唱榜官深吸一口氣,聲音響徹整條御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