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順天府鄉試放榜的消息,也以最快的速度傳回了國子監。
顧文禮此刻正坐在值房裡批文章。外面最開始只是有些吵,他連頭都沒抬。
今日畢竟是鄉試放榜,國子監下場的監生不少,有人高中,自然要喊;有人落榜,哭兩聲也不稀奇。
至於王令……顧文禮手裡的硃筆頓了一下,很快又繼續往下批。
那小子這幾個多月做了多少套卷子,他最清楚。
經義已經能穩穩扣住題意,策論更是越寫越像樣,再加上算學本就是他的長項,只要進了貢院別突然腦子抽風,上榜根本不是什麼問題。
至於張英、程勛那幫人……顧文禮想了想,嗯,重在參與。
所以顧文禮半點不急,甚至還有心情端起茶盞,慢悠悠吹了吹。
不就是等個名次麼,瞧外面那群人鬧騰得,不知道的還以為國子監今日要出個解元。
可沒過多久,外面的動靜開始不對了。
腳步聲越來越密,像一群人正往這邊沖,甚至隔著大半個院子便有人扯著嗓子喊。
「顧司業!」
「顧大人!」
「快快快!」
顧文禮眉頭一皺,剛準備訓一句成何體統,值房門已經被人一把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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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名講經博士幾乎同時擠了進來,後面甚至還跟著兩個平日最講究儀態的老教授。
顧文禮被嚇了一跳,「你們幹什麼?」
最前面一名博士兩步衝到書案前。
「中了!」
「誰中了?」
「張英!程勛!蕭允禮!周昭!」
顧文禮握著筆的手猛地一頓,他抬起頭,第一反應竟然是自己聽錯了。
「啊?!!」
「張英、程勛、蕭允禮、周昭!」那博士臉都激動紅了,「四個!全在榜上!」
顧文禮嘴巴微微張開,半天沒說話。
張英也就罷了,那小子腦子還算靈。
可程勛?那個前些日子還問他『策論實在沒話寫,能不能多寫兩遍聖人云湊字數』的程勛?
還有蕭允禮,鄉試前滿腦子想的還是中了以後包下京城最大的花樓喝三日,連京城花樓都沒逛全便覺得自己青春虛度。
至於周昭更離譜,靖安伯府為了逼他讀書,家裡連藤條都提前泡上水了,就等他落榜回去抽得更順手。
顧文禮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硃筆,忽然有些懷疑人生。
就這四塊料……全中了?那本《焚訣》,還真把這幫歪瓜裂棗硬生生焚成舉人了?!
還沒等他把這件事消化完,旁邊另一名老教授已經一把抓住他袖子。
「還有王令!」
顧文禮心裡猛地一跳,「難道真進了前十?」
問出這句話時,他聲音都不自覺緊了些。前十這兩個字,他平日裡雖然沒少拿來壓王令,可真到了放榜這一刻,連他自己都不太敢往這裡想。
順天府前十是什麼?裡面擠的全是各書院最拔尖的那批人,王令真正認真讀書才多久,真能一頭扎進去,已經足夠王家把祖宗牌位擦亮三遍了。
可那老教授死死盯著他,眼神古怪得厲害。
「前十?顧司業,你還是太保守了!」
「何止前十!」
「王令是今科順天府解元!!」
啪嗒,顧文禮手裡的硃筆掉在桌上,一點紅墨直接濺到了剛批一半的文章上,可他此刻已經顧不上了。
「你說……什麼?」
「解元!第一!」
「你顧文禮的學生,順天府鄉試第一!」
值房裡瞬間安靜。
顧文禮慢慢靠回椅背,嘴唇動了兩下,竟然半晌沒說出話。
他教書幾十年,帶過的監生不知道多少。真正中舉的自然也有,甚至如今朝中都還有幾個當年的學生。
可解元……
而且還是王令!那個第一次進國子監時,一看書便頭疼、三天兩頭惹事,自己當初恨不得拿戒尺把人釘在書案前的九尺傻大個!
怎麼就成解元了?
短暫失神以後,旁邊幾個人卻已經不打算放過他。
「顧文禮!你今日必須把話說明白,你到底用了什麼法子?」
「那張英半年前校考還倒數,如今竟然真上榜了!」
「程勛幾個月前那篇經義我過去看過,寫到一半能把自己題意忘了,如今也中了!」
「還有王令!一年不到,解元!」
幾個人越說越激動,看顧文禮的眼神都像在看一個藏了幾十年絕世秘籍,直到今日才暴露的老狐狸。
「你是不是有什麼獨門授課法?難怪前些日子你值房旁邊天天亮到深夜!」
「顧兄,咱們同僚幾十年,這種事情可不能藏私!」
顧文禮:「……」
他看著面前一雙雙發亮的眼睛,腦子裡卻不受控制地浮現出另外一幅畫面。
王令拿著竹條站在桌前。
「先破題!不會寫也給老子先搭架子!」
「此事有利亦有弊!具體問題具體分析!」
「首先、其次、最後!」
再想起那十幾份像一個娘生出來的模擬卷,顧文禮額頭慢慢冒出一根青筋。
這他娘的怎麼說?
難不成告訴他們,自己教出一個解元、四個舉人的秘訣,是眼睜睜看著王令把聖賢文章教成木匠打柜子?
說出去以後,自己這張老臉還要不要了?!
更何況,《焚訣》那玩意,他自己到今日都不知道該算正經學問還是邪門歪道。
你說它不好吧,還真中了,而且還一口氣中了五個!
你說它好吧,那十幾份卷子擺一起看,顧文禮現在想起來都腦仁疼。
最終,他深吸一口氣,慢慢把臉上的所有情緒壓了下去。
隨後端坐在太師椅上,輕輕捋了捋鬍鬚,「讀書一道,哪有什麼秘法。」
幾名同僚齊齊皺眉。
顧文禮神情平靜,慢慢把茶盞放回桌上,背起手慢慢走到窗邊。
秋風吹動窗外幾片黃葉,顧文禮望著遠處,神情說不出的深沉。
足足過了好幾息,他才淡淡吐出八個字。
「因材施教,唯手熟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