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
「不然呢?」顧文禮回過頭,目光平靜得像是真有一肚子聖賢大道,「張英等人並非蠢笨,只是過去心思不在讀書上。找准短處,多做、多寫、多改,熟能生巧,自然有所進益!」
幾個博士聽完,臉上的神情更加不信。
放屁!大家都是在國子監教了十幾年甚至幾十年書的人,誰還不知道熟能生巧?
若光靠多寫幾份卷子便能把幾個常年墊底的紈絝送進順天府鄉試正榜,他們早就把監生綁在桌前一天寫十篇了!
這老東西擺明了藏私!
「顧文禮!你不厚道!」
「就是!大家同監為師,你竟然吃獨食!」
幾個人罵罵咧咧出了值房,還有兩個臨走前依舊不死心,回頭盯著顧文禮看了好幾眼。
直到所有人走遠,房門重新關上,顧文禮臉上那副高深莫測才一點點垮下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袖子,上面甚至被剛才那群老傢伙拽出一道褶子。
「成何體統!」
顧文禮黑著臉整理了兩下,可整理著整理著,他嘴角卻怎麼都壓不住了。
一屆鄉試,自己門下竟然一下出了一個解元、四個舉人!
而且其中四個過去什麼水平整個國子監都知道,以後誰還敢說他顧文禮不會教學生?
想到這裡,他忽然想起王令當初為了少寫兩篇課業,巴巴送給自己的那首詩。
「令公桃李滿天下,何用堂前更種花……」
顧文禮嘴角忍不住又往上翹了一點。
當時只當這混帳拍馬屁,如今看來……這小子莫非真旺老師?
顧文禮趕緊咳了一聲,把這離譜念頭壓下去。
聖賢門下,豈能講什麼旺不旺。
可下一刻,他還是沒忍住重新端起茶盞,慢慢喝了一口。
茶已經涼了,偏偏越喝越甜。
……
與此同時,皇宮御書房。
皇帝聽見順天府鄉試名次時,手裡的御筆同樣停在了半空。
「第一,你剛才說是誰?」
掌印太監低著頭,又重複了一遍,「回陛下,國子監監生,王令。」
皇帝足足沉默了兩息。
「確定是王令?王景謙那個次子?」
「正是。」
皇帝慢慢靠回椅背,神情都變得有些古怪。
他腦子裡第一個冒出來的,竟是前些日子王令夾著韓王滿街狂奔,後面鑼鼓震天,一路高喊「韓王殿下捐銀五十萬兩」的場面。
再往前想,去年這小子還是個《大學》都背不全,氣急了敢把夫子掛樹上的主。
後來倒是又作詩、又查帳、又弄蜂窩煤、義券,他承認王令腦子倒是好使,也確實有幾分經世之才。
可會辦事是一回事,會考試又是另一回事。
結果第一次下場,直接拿了解元?
皇帝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隨即又笑了。
「王家這兩個兒子,倒是一個比一個爭氣。」
他搖了搖頭,「王景謙若知道此事,怕是在福建睡覺都能笑醒!」
「來人,傳旨……」話到嘴邊,皇帝忽然又停住。
想了想,還是擺了擺手。
「算了。鄉試本就是憑文章取功名,朕這時候額外賞他,反倒顯得多餘。」
說到這裡,他卻忽然來了興趣,「把王令的卷子拿來。」
老太監剛要應聲,皇帝又補了一句。
「還有張英、程勛、蕭允禮、周昭那幾個,也一併拿來。聽說他們過去都是國子監出了名的紈絝?」
老太監忍著笑,「回陛下,是。」
皇帝眉毛頓時挑了一下,「一個解元也就罷了,連這幾個都中了?」
他摸了摸鬍子,越想越覺得有意思。
「都拿來。朕今日倒要看看,顧文禮到底使了什麼教書法子,竟能在幾個月里把幾塊朽木全給雕出花來!」
半個時辰後,一摞已經解彌封的卷子送到御案。
皇帝第一個翻開的,自然是王令。
文章文辭算不上華麗,經義甚至還有些明顯的生硬,可策論卻寫得格外紮實。尤其一旦落到具體政務,怎麼做、誰來做、銀糧從哪裡出、不同地方為何不能一概而論,全都分得極清。
皇帝看完以後,沉默片刻,「倒真不是瞎中的。這小子文章雖有些許稚嫩,可腦子確實會辦事!」
掌印太監趕緊笑著應了一聲。
皇帝心情更好了,又隨手拿起張英那份。
看了幾行,眉頭輕輕一動。
再往下看,眉頭猛地皺緊。
他沒說話,又抽出程勛那份,只看開頭,皇帝眼皮便狠狠跳了一下。
緊接著,第三份、第四份……御書房漸漸安靜得可怕。
掌印太監站在旁邊,眼看皇帝方才還帶著笑的臉色突然一點點黑下去,也趕緊跪在了地上。
終於。
啪!最後一份卷子被拍在御案上。
「混帳!」
皇帝瞪著桌上幾份卷子,氣得鬍子都動了。
「朕還以為顧文禮真得了什麼聖人秘法!」
「這哪裡是在教文章?!這是開作坊印文章!」
掌印太監不敢吭聲,皇帝又拿起王令那份對比了一眼,臉更黑。
「這混帳自己倒知道往裡面填東西!怎麼到了別人手裡,便只剩一副架子了?!」
說到這裡,他忽然眯起眼,「不對,這東西到底是誰教的?」
掌印太監遲疑片刻。
「奴婢聽說……似乎是王二公子自己整理了一本冊子,叫……」
「叫什麼?」
「《焚訣》。」
「……」
皇帝額頭一根青筋慢慢鼓起。
「焚訣……這名字他倒沒起錯!」
「可朕現在看著就想把它焚了!」
掌印太監死死低著頭,生怕自己笑出來。
皇帝又把幾份卷子從頭到尾翻了一遍。氣歸氣,他卻沒有說今科名次有問題。
可若讓這玩意繼續傳下去……皇帝已經能想像三年以後會試,一抬眼,滿場都是「雙刃劍」的場面了。
想到這裡,他臉都綠了。
「給禮部和國子監傳一道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