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印太監立刻躬身。
「《焚訣》到此為止,不許再拿出去到處教人!」
「今科既已依製取中,不再追究。但以後鄉試、會試,文章若只是照著這種套子生搬硬套,滿篇空話,沒有半點自己的見識,直接黜落!」
皇帝說到這裡還是不解氣,又補了一句,「尤其那個什麼雙刃劍!再讓朕看見有人這麼寫,考官若不黜,朕先黜考官!」
掌印太監嘴角瘋狂抽動,「奴婢遵旨!」
就這樣,王令還在貢院門口拿著新到手的鋪子準備做生意時,他嘔心瀝血總結、差點帶著一群紈絝逆天改命的《焚訣》,已經被皇帝親手判了死-刑。
今科第一次正式亮相,也是此生最後一次。
……
發完這道話以後,皇帝臉上的怒意慢慢散去。
他靠回御座,目光無意間落到御案另一邊那冊宗室名錄上,殿內也隨之安靜下來。
齊王已經倒了,秦王幽禁宗人府。
韓王……皇帝想到那個被王令夾著跑了三條街、進殿以後第一句話便是「父皇救命」的兒子,眼角又忍不住抽了一下。
指望他?還不如指望王令哪日突然變得安分守己。
皇帝伸手翻開宗室名冊,目光從前幾個名字上掠過,最後漸漸停在後面幾個剛剛成年、平日裡並不起眼的皇子名字上。
這些年真正鬧得最凶的幾個,都已經一個接一個倒了下去,剩下的那些……真就都那麼安分麼?
御書房裡重新安靜下來,皇帝看著那幾行名字,許久沒有翻頁。
……
而另一邊,陸府就沒這麼安靜了。
陸子銘從貢院門口被小廝抬回陸府時,臉白得跟死人差不多。
府醫又是掐人中又是灌藥,折騰了好一陣,他才終於悠悠轉醒。
剛睜開眼,便看見父親陸秉初那張鐵青的臉。
「醒了?」
陸子銘嘴唇動了一下,「父……父親。」
陸秉初原本還勉強壓著火,可一想到剛才下人回報的事情,胸口那股火一下又竄了上來。
落榜,輸了東市三間旺鋪,最後還在貢院門口,當著大半個京城士子的面被王令活活氣暈!
他越想越氣,一腳踹翻旁邊盛水的銅盆。
哐當!水灑了一地。
「廢物!你平日不是總說自己在國子監成績靠前麼?!」
「王令真正認真讀書才多久?人家拿了解元,你連榜都沒進去!」
陸子銘臉上本就沒有血色,這一句話下來,更是恨不得重新暈過去。
旁邊陸夫人心疼得眼淚直掉,趕緊把兒子護住。
「老爺!銘兒都這樣了,你還罵他做什麼?難道他願意落榜嗎?」
陸秉初看著床上的兒子,胸口起伏了幾下,最後還是強行把火壓了回去。
可一想到王家,他臉色又陰沉下來。
王景謙,當年與他都是同榜進士。
這些年他一路做到吏部左侍郎,自問也算順遂,可王景謙偏偏總能先他一步。
在京時如此,如今外放福建以後,更是接連辦了幾件漂亮差事,朝里提起福建布政使,已經有不少人直誇能干。
如今到了下一代,王珪七元及第,王令又成了順天府解元。
反觀自己的兒子……陸秉初臉色越來越難看,最後從牙縫裡擠出一句。
「王家,還真是好手段!」
陸夫人聽見這句話,眼眶也紅了。
她對王家也沒有多少好感,早些年京中幾次夫人宴上,她仗著丈夫升遷,沒少明里暗裡說些酸話,偏偏王夫人那個性子半點不肯忍,幾句話便能把她堵得半日下不來台。
這些事過去幾年,原本已經淡了,可今日看著兒子躺在床上,又想到自家三間最好的鋪子轉眼便進了王令口袋,那點舊火一下全翻了出來。
「老爺。」陸夫人抹了一把眼淚,聲音低了幾分,「那三間鋪子真就這麼給了?」
「不然呢?」陸秉初冷冷看她一眼,「賭據有國子監博士作保,又當著那麼多人的面交了地契。現在反悔,你是嫌陸家的臉還沒丟乾淨?」
陸夫人被堵得一滯,半晌才咬牙道:「可這口氣,我咽不下去!」
「銘兒從小到大何曾受過這種羞辱?那王令得了便宜還當街拿咱們陸家的鋪子招攬生意,簡直欺人太甚!」
她說到這裡,眼神慢慢冷下來,「明面上不能拿回來,難道還不能悄悄給他點顏色看看?」
「住口!」陸秉初臉色驟然一沉,「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陸夫人被嚇得一僵。
陸秉初死死盯著她,「王家若真只是一個簡單的清流之家,你以為我會怕他?」
「可你睜大眼睛看看,這一年倒在王家面前的都是什麼人!」
「齊王如何?秦王如今又在哪裡?!」
陸夫人嘴唇動了動,沒有說話。
陸秉初繼續壓低聲音,「那一家人最麻煩的,從來不是官有多大,而是誰碰上他們,最後都容易被順藤摸瓜把底褲翻出來!」
「你若敢背著我亂來,最後牽出什麼東西,我第一個把你送回娘家!」
屋裡一下安靜。
陸夫人臉上青一陣白一陣,最終還是低下頭。
「妾身知道了。」
陸秉初又訓了幾句,這才黑著臉轉身離開。
房門關上以後,陸夫人才重新坐回床邊,她看著床上臉色蒼白的兒子,眼圈又慢慢紅了。
過了一會兒,她伸手替陸子銘掖了掖被角。
嘴上沒有再說什麼,可那雙低垂的眼睛裡,方才被陸秉初強行壓下去的怨氣,卻始終沒有真正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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