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時，東市正街。
昨日還屬於陸家的三間連排大鋪，今日已經徹底換了模樣。
門窗重新擦洗過一遍，三間鋪面上方全掛了紅綢，兩側更是早早擺好了花籃和彩幡。最顯眼的還是正中央那塊足足丈余長的新牌匾，上面龍飛鳳舞寫著十來個大字。
「解元同款科場三件套至臻尊享店！」
左右兩邊還各掛一塊豎匾。
左邊四字——解元甄選。
右邊四字——與王同行。
從早上開始，路過的百姓就沒有幾個不抬頭看上兩眼的，只是看完以後，十個人里至少有八個都是一臉茫然。
「解元同款我倒是聽懂了，這至臻尊享又是個什麼東西？」
「興許是讀書人的講究？」
「那與王同行呢？難不成買件衣裳，還能跟王解元一起走？」
旁邊一個昨日親眼在貢院門口看完放榜的士子聽見，頓時忍不住笑出了聲。
「你們懂什麼？王解元起名字一向如此，他家那花露水還叫六神呢，你問他哪六神，他自己八成也說不明白！」
四周頓時響起一陣笑聲。
鋪子裡面，張英正穿著一件嶄新的「北面」站在門口。
如今雖已經入秋，可午時太陽依舊不小，他穿著這麼一件塞了絨的輕薄襖子，額頭早就冒出了一層細汗，偏偏還咬牙不肯脫。
沒辦法，今日他不只是東家之一，同樣還是活招牌！
程勛看著他熱得臉都紅了，終於還是沒忍住：「張兄，要不你先脫了吧？再站一會兒，別來人還沒買呢，你先熱死在自家鋪子門口，多少有些晦氣。」
「你懂個屁！」張英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咬著牙低聲道，「昨日貢院門口上千雙眼睛都見過咱們穿這個，今日我若自己都不穿，人家憑什麼掏銀子？」
說到這裡，他又低頭整理了一下衣襟，硬生生擠出滿臉笑容。
「再說了，做生意哪有不吃苦的！」
程勛沉默片刻，看張英的眼神頓時多了幾分敬佩。
不愧是英國公府出了名的商業奇才，為了掙錢，命都可以暫時往後放一放。
而鋪子最裡面，王令正在做最後檢查。
一排排北面羽絨服按照長短大小掛在木架上，旁邊單獨擺著六神花露水，再往裡則堆滿了用油紙包好的士力架。
最離譜的是後面。
王令專門讓木匠連夜仿著貢院號舍搭了三間狹窄小格子，桌案、木板床、牆邊小窗一應俱全。旁邊還專門安排夥計拿蒲扇往裡送風，硬生生模擬出號舍里那股忽冷忽熱的邪風。
甚至連蚊子都沒放過，王令不知道從哪裡弄來幾個裝蚊蟲的琉璃盒子，往窗邊一掛，牌子上還一本正經寫著——「秋闈原生態蚊蟲體驗，數量有限，先到先咬。」
門口更是掛著一塊牌子——「VIP士子沉浸體驗區。」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免費體驗半刻鐘，感受秋闈氛圍，購買三件套者優先入內。」
周昭站在那裡看了半天，最後實在沒忍住，「王兄，別人賣東西都是讓客人舒服，你這是先把人折磨一遍，再告訴他咱家的東西有多好？」
王令卻理所當然地點頭，「不難受，他怎麼捨得掏銀子？」
「沒進過貢院的人，進去坐一刻鐘，立刻就會知道咱們這三樣東西為什麼值銀子；剛從貢院出來的人進去一坐，傷疤當場便能重新疼一遍。」
「這叫什麼來著？」王令一本正經，「喚醒需求！」
「……」
「那怪異字符『VIP』是什麼意思？」
「極尊貴賓客的簡稱。」
周昭：「……」
雖然他總覺得哪裡不對，可仔細一想，好像又挑不出毛病。而且他發現自從認識王令後，自己聽不懂的話越來越多了，可偏偏每一句最後都能從別人兜里掏出銀子。
很快，外面鑼聲響起，吉時到了。
張英精神一振，猛地扯住門前紅綢，王令也大步走到另一邊。
「開門！」
紅布轟然落下。
早已經等在街上的人群幾乎同一時間往前涌了過來。
「北面！先給我來一件北面！」
「六神我要三瓶，我家裡還有兩個弟弟明年要參加府試和院試！」
「王解元！三件套多少錢？我要解元同款！」
後面的人甚至已經開始舉銀子。
「別擠！我先來的！」
「王兄！給同窗留一套啊！」
那場面看得街邊百姓目瞪口呆，不知道的還以為順天府又開倉放糧了。
幾名夥計原本還準備按照張英昨夜教的規矩，一個一個接待，可人群真正衝進來的瞬間，所謂規矩當場就沒了一半。
最後還是王令往櫃檯後面一站，九尺高的身軀跟一堵牆似的壓在那裡，扯開嗓子一吼。
「都給老子排隊！」
鋪子瞬間安靜了不少，幾個剛準備往前擠的士子抬頭看了他一眼，默默退回原位。
新科解元，九尺高，聽說以前還把夫子掛過樹。
為了買件衣服萬一挨一巴掌，多少有點不值當。
秩序剛穩下來，張英便踩上提前搭好的半尺高台。
這廝不愧是天生吃這碗飯的，方才還熱得滿頭大汗，此刻往高台上一站，臉上的笑瞬間比外面的紅綢還燦爛。
「諸位家人們！老鐵們！」
鋪子裡瞬間安靜，連王令都緩緩轉過頭。
張英自己卻半點沒覺得哪裡不對，張口便把王令昨夜教他的東西一股腦倒了出來。
「今日開業，第一批解元同款，數量有限！北面、六神、士力架三件一起買，直接打八折！」
「今科參加順天府鄉試卻未中者，憑考引九折！」
「若還是國子監的落榜監生，八折！而且以上折扣均可疊加！」
人群里立刻有人不樂意了，「憑什麼國子監落榜只要八折？我們北景書院落榜便只值九折？」
張英笑得滿臉和氣，「因為國子監這次中了五個，總得照顧一下剩下那些心裡難受的！」
「……」
那士子張了張嘴，最後竟然沒找到反駁的地方，旁邊有人已經笑得直拍大腿。
程勛一看氣氛起來了，也立刻竄上高台，按照王令教導的繼續高聲喊道：
「另外，今日第一次入本店VIP貴賓冊，存一千兩算一千一百兩！」
「本店與城南茅台酒鋪通用！今日在這裡剩下的銀子，明日去買茅台照樣能花！」
這一下，不少本來只準備買一套的人眼睛頓時亮了。
反正茅台他們也要喝，那還猶豫什麼？
「給我存二千兩！」
「我三千！」
張英在旁邊聽得眼皮都跳了一下，這群讀書人平日在文章里一個個把銅臭罵得狗血淋頭，真到了占便宜的時候，算盤打得比自己都響！
可真正離譜的還在後面，王令眼看人越來越多，乾脆讓夥計把早就準備好的木牌掛了出去。
「凡帶三名同窗前來一同結帳者，贈限量版『解元題字逢考必過六神花露水』一瓶！」
「每日僅五十瓶，送完為止！」
這塊牌子剛掛出去，一名已經結完帳準備走的士子腳步猛地停住。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普通六神，又看看那幾個「逢考必過」大字。
下一刻，轉身便往外跑，「陳兄！趙兄！先別回家，跟我買東西去！」
同樣的場面很快開始在整條街不斷出現。
原本只是在附近看熱鬧的士子，被一個拉一個、一個拽三個，莫名其妙便進了鋪子。
甚至還有兩個本來根本不準備買東西的，被同窗一左一右架著胳膊拖進來。
「你們放開我！我家裡有棉衣！」
「棉衣能跟解元同款一樣麼？就差你一個了，買塊士力架也算！」
「……」
沒過多久，門外另一塊牌子也掛了起來。
「好評返銀！凡當街寫文百字以上，真心誇讚本店貨品者，皆可參加免單抽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