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令繼續痛心疾首，「所以寧王殿下方才一開口便是吏部、六部、以後去哪兒做官，臣其實挺害怕的。」
「臣剛中個舉人，屁-股都還沒坐熱呢！這要讓旁人聽見，說我王令才中解元便跑來攀附親王，為以後謀官位……」
王令猛地搖頭，「不行不行！我王家三代清流，可不能讓人這麼戳脊梁骨！」
寧王的臉終於徹底僵住，他剛才那些話單獨拿出來，當然算不上什麼。
可偏偏被王令這麼一對比，一邊是不談官位、不問仕途，只吃飯做生意的韓王。另一邊張口吏部、閉口六部的寧王。
這要傳出去……到底誰在拉攏新科舉人，幾乎一目了然！
寧王盯著王令，半晌沒說話。
他現在已經完全確定了，這混帳就是故意的！
王令卻依舊一臉憨厚，「所以啊，殿下千萬別誤會。」
「主公雖然沒您會說話，沒您人脈多，也沒您懂仕途，但我們就是喜歡跟主公待在一起。」
「這叫什麼？」王令想了想，一拍手，「純粹！」
「對，就是純粹的兄弟情！」
韓王眼睛徹底亮了，「說得好！」
寧王：「……」
寧王站在原地，胸口慢慢起伏了兩下，他第一次發現，自己最擅長的東西，竟然讓一個九尺高、胳膊比別人腿還粗的莽夫給用到了自己身上，而且比自己還噁心！
偏偏他還不能發火。發火了，前面那副溫和賢王的樣子就全白裝了！
反駁？那不就等於承認自己確實拿仕途招攬這些人？
不反駁？那就只能眼睜睜看著這九尺高的混帳，把自己活活架成一個滿腦子結黨營私的親王！
足足過了好一會兒，寧王忽然笑了，只是這一次，眼底已經半點笑意都沒有。
「原來如此。」他慢慢轉頭看向韓王。
「五哥。」
韓王下意識挺直腰杆。
寧王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一聲。
「以前倒是弟弟小看五哥了，能讓王解元如此死心塌地，甚至連吏部六部都不放在眼裡……」
「原來五哥藏得這麼深，今日受教了！」
韓王先是一愣，隨即胸膛一點點挺了起來。
沒錯！知道厲害了吧？
過去你們一個個都覺得老子只會掙錢！現在看看！新科解元都對本王忠心耿耿！
韓王正準備謙虛兩句，寧王已經轉身往門外走去。
走到門邊時，寧王腳步微微一頓，最終還是忍住了回頭的衝動，直接推門離開。
砰！房門關上，屋裡安靜了足足兩個呼吸。
下一刻，王令臉上的誠懇、委屈、感動全部消失。
他一屁-股坐回椅子上，伸手從盤子裡重新撕下一大塊羊腿肉，塞進嘴裡。
「唔……涼了點，不過還能吃。」
張英幾個人一動不動看著他。
王令嚼了兩口，抬起頭，「看我-幹什麼？」
刷！張英默默把椅子往後拖了半尺。
程勛跟著拖，周昭也拖。就連蕭允禮猶豫一下，也往後挪了挪。
王令臉一黑，「你們有病？」
張英沉默半晌。
「王兄。」
「嗯？」
「以後咱倆要是吵架，你還是直接罵我吧，你千萬別像剛才那樣跟我好好說話。」
王令翻了個白眼。
結果旁邊忽然伸過來一隻手。
啪！一把抓住了他滿是羊腿油的大手。
王令身體一僵，慢慢轉頭。韓王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到了旁邊，而且眼圈竟然隱隱有些發紅。
「王兄弟！」
王令渾身汗毛瞬間立了起來，「主公，有話好說，先把手鬆開！」
韓王卻抓得更緊了，「本王今日才算知道，什麼叫患難見真情！」
「老七從小便喜歡裝模作樣，鄭家那些人也總拿本王同他比。本王每次見到他，都恨不得一腳把他從門裡踹出去！」
「沒想到今日……」韓王聲音都有些發顫，「你竟然為了維護本王，寧可當面得罪他！」
「知己啊！王兄弟，你就是本王的知己！」
王令額頭冷汗都快下來了，「主公，真沒必要！」
「有必要！」韓王一拍桌子，眼圈更紅，「從今以後，你的事就是本王的事！誰敢動你，就是不給本王面子！以後入仕，你若缺什麼，只管同本王說！」
「千萬別！」王令這一聲喊得斬釘截鐵。
韓王愣住，王令一臉嚴肅地看著他，「咱們之間這麼純潔的兄弟感情，怎麼能拿官位、權勢這些俗物來玷污？」
王令嘴上說得大義凜然，心裡卻已經開始瘋狂搖頭。開什麼玩笑，真讓他繼續感動下去，回頭一上頭立刻替自己謀個官、塞個差事，再往外來一句『王令是本王的人』……大哥怕是當天就能從翰林院沖回來，親手把自己腿打斷。
韓王怔怔看著他，眼裡的感動反而更重了。
王令看得頭皮發麻，趕緊把自己的手抽回來，在帕子上狠狠擦了兩下，再純潔下去就真要出人命了。
「主公若真感動……」
韓王立刻坐直，「你說！」
王令伸手一指他屁-股下面，「菜單還我。」
韓王：「……」
「再加一隻羊腿！」
「……」
「我大哥那份還沒打包呢！」
韓王嘴角狠狠抽了幾下，最後竟真的把菜單抽出來，啪一聲拍到王令面前。
「點！不夠再點！」
王令眼睛瞬間亮了，「主公大氣！」
韓王聽見這四個字，心裡甚至還有點感動。
接下來一頓飯，王令吃得前所未有的舒坦。
韓王更是徹底進入了自我攻略狀態，自己都沒吃幾口，光顧著給王令夾菜。
「王兄弟，吃這個！」
「這魚不錯。」
「羊腿不夠再來！」
王令看著碗裡越堆越高的肉，沉默了一下，忽然覺得今天這番罪也沒白受。
這麼好的……
咳！這麼講義氣的主公，確實值得好好維護一下。
……
而另一邊，寧王從摘星樓出來以後，臉上的溫和笑意便徹底消失了。
馬車緩緩駛離長街，坐在對面的幕僚觀察了好一會兒，才低聲問道：「殿下，今日王令擺明是在戲弄您。王家那邊……還繼續試嗎？」
寧王靠在車廂里，沒有立刻回答，考慮了許久後，他忽然冷笑了一聲。
「試！」
幕僚一愣，寧王抬起眼，「王令今日擺明了是在耍本王，這一點自然不用你說。可越是如此，才越說明王家沒那麼簡單。」
「齊王如何倒的？秦王如今又在哪裡？王家能讓兩個比五哥聰明數十倍的人一個接一個栽下去，難道最後會真心投一個韓王？」
幕僚皺起眉，「殿下的意思是……」
「今日不是王令真看不上本王！」寧王眼神漸漸冷了下來，「只是我們給的東西，還沒到他的價！」
幕僚若有所思。
「繼續查！查王令最近到底缺什麼，王珪又在謀什麼！」
寧王眯起眼，「本王倒想看看，王家的胃口究竟有多大！」
「還有……五哥那個蠢貨，到底答應了他們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