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決翻完了最後一頁後，這才把論文合上。
江維漢見狀，忍不住開口，
「怎麼樣？」
他問的上漲沒抱什麼期待。
因為林決看得十分鐘太快了。
近三十五頁論文，不到十分鐘看完。
他只當是對方第一次看是在快速瀏覽，然後再重新細看一遍準備。
不過就在這時，林決開口了，
「嗯......如果我的想法沒錯的話，這個課題的錯誤就在開頭，那個關於對稱性假設上！」
江維漢皺了皺眉，「繼續。」
林決點點頭，朗聲道，
「老師您先看第四頁，熱核估計的入口條件，論文用了一個各向同性的擴散核近似。」
江維漢拿過稿件翻開看了遍，但沒看出什麼問題，
「嗯......這裡怎麼了？」
林決道，
「這個各向同性近似，就是那個對稱性假設在熱核估計層面的具體表現。
因為論文在前提里假定曲率張量在邊界處對稱，所以在選熱核近似的時候，自然就選了各向同性。」
「即對稱的系統當然用對稱的核，邏輯上完全自洽。」
「但問題是，在這個場景里曲率張量實際上並不對稱啊！」
「所以熱核的主項缺了一個曲率修正項。」
「缺了這項之後，第五頁的譜估計漸近展開會多出一個不可忽略的殘差項。
這個殘差項一路傳遞到.......」
「嗯，您看第二十一頁的那個積分條件里，剛好和邊界項耦合，變成了那個偏掉的符號。」
江維漢抬頭看了林決一眼，翻到那一頁，然後按照林決的講述找到那處。
老者表面上雖然維持著鎮定，但心中卻已經掀起波瀾。
怎麼感覺比我還熟悉 ！？
這小子不會已經背下來了吧？
明明看那麼快啊？
這怎麼可能呢？
就在如此想著的時候，林決聲音再次傳來，
「再回頭看，整條鏈的起點，應該就是第四頁那行不起眼的熱核近似了.......」
江維漢默然。
接下來的時間，他也開始重新拿著稿件開始看了起來。
先翻到第五頁，順著林決說的路逕往下走。
第二十一頁，邊界處曲率張量的積分條件，那個卡了團隊幾個月的符號。
他盯著那一行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放下論文，摘下眼鏡用絨布緩緩地擦著。
江維漢動作很慢，口中喃喃自語著，
「......怎麼會是竟然是這裡，竟然會是這裡.....」
林決沒有接話。
他知道這時候不需要接話。
江維漢比他更清楚這意味著什麼。
一個沿用了幾十年的經典近似，所有人都默認它成立，沒人去驗證它在自己這個具體場景下是否真的適用。
但就在剛才。
只用了十分鐘的時間，林決就把這個錯誤揪了出來，然後狠狠甩在了他的臉上。
江維漢戴上眼鏡，輕輕呼出一口氣，心中很是複雜。
「繼續......」
林決應了一聲。
然後便提起筆，準備在草稿紙上把修正後的推導過程寫出來。
但很快他就停了下來。
因為按照腦海中的推演來看.....
這篇論文的核心推導鏈雖然只有七步，但支撐這七步的底層模型，光是譜估計部分就跨越了十幾頁的複雜計算。
如果要完整重寫一遍去掉錯誤假設後的全部推導，短時間根本完不成。
「老師......這個對稱性假設去掉之後，後面所有在它基礎上建立的結果，全部要跟著改。」
「要不口述吧......」林決說，「光是寫太慢了。」
江維漢看了他一眼，眼神罕見有些埋怨。
你是覺得我這老頭子記性很好？還是在炫耀自己腦子好使？
江維漢懶得廢話了，拿過筆記本電腦打開。
緊接著。
老者在電腦桌面點開一個林決有些陌生的界面。
江維漢問，「數模工作程序，用過嗎？」
林決老老實實搖頭，「沒有，在雜誌上看到過界面介紹。」
「以後會經常用的，這是我們北大特供版，你得學學。」
「好的老師。」
江維漢把屏幕轉向自己這邊，抬頭看向林決，「來吧，說說你的思路，我來操作。」
林決愣了愣。
要知道，此刻坐在他對面等著他口述推導的人是江維漢，是北大數院院長，是中科院院士，是國內非線性偏微分方程領域公認的第一人啊。
現在，對方正準備親手替他敲鍵盤，就像是導師給研究生打下手一樣。
一個院士在給自己打下手，這件事要是傳出去他能吹好久了！
林決只感覺一股熱血湧上大腦，但很快，他強行壓住，然後深呼吸，
「老師，第一處改動是熱核估計的入口條件.......」
隨著他的口述，江維漢的手指開始在鍵盤敲擊著。
林決的語速比他想像中要快得多。
當他敲完一段後，下一秒，林決的話就接踵而至。
條件，符號，變換步驟，都從他口中清清楚楚報出來。
甚至讓江維漢產生他腦子裡已經把這三十頁論文全部重寫了一遍的錯覺。
怎麼可能呢？不應該啊？他到底怎麼做到的？
一邊如此想著，江維漢的手指在鍵盤上輸入著。
不過沒一會兒，老者的動得越來越慢了。
雖然起初他只是機械性地輸入，但幾行之後，他開始下意識地驗證。
然後他發現，每一行竟然都是通的！
所以說。
林決是真的有一條清晰完整的推導路徑。
從去掉對稱性假設開始，一路貫穿到積分條件的修正。
江維漢忽然產生了一種他不太願意承認的事情。
這個課題四名博士，一名博後，加上他自己，這個團隊六個人，幾個月的時間......
竟還比不上一個少年十分鐘的解構。
「老師！？」
林決的聲音把他的思緒拉回來，
「第三處改動，譜估計部分第九頁，倒數第三行的邊界項要重寫一下哈。」
江維漢也意識到，林決推導的速度竟比他錄入的速度還快。
這小子這天賦能再恐怖點嗎！？
「慌什麼慌，還沒寫到呢！」
江維漢看了一眼屏幕，語氣加重了一些。
他沒想到，那種幾十年沒有出現過的，名為嫉妒的東西，竟然會在這時出現......
江維漢雖然有格局，但他又不是塊石頭。
在面對林決這種怪物的時候，難免產生些許自慚形穢之感。
不過很快，他便從這種情緒中脫離出來，然後忍不住自嘲一笑。
呵，還真是長江後浪推前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