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5章 牽動多方,暗流涌動

第5章 牽動多方,暗流涌動

2026-10-14 21:07:47 作者: 理振

  張歸霸只有三千人,確實打不下夏州。可細封和賴在拆他的部落,白池鹽券在斷他的糧道,宥州官吏則拿著戶籍和免稅文書,等著接收逃過去的人。

  刀還沒砍下來,握刀的手已經伸進了他的肚子裡。

  「給涼王上表。」

  李思恭把幾名掌書記叫來,語氣反而平靜下來

  「就說拓跋氏世受國恩,願守舊界,獻馬五百匹。房當、米擒諸部若有不法,本帥親自替涼國處置。」

  幾名部將聽得臉色難看。

  李業要的正是房當、米擒諸部。他卻說替李業處置,無非是想搶在涼國以前,把幾個已經動搖的頭人殺掉。

  表文寫好,蓋印送往靈州。另有兩名使者卻沒帶公文,只帶著拓跋氏的信物和幾張寫滿人名、數目的小紙,一路向東。

  一人去鳳翔,一人渡河去晉陽。

  這種事不能寫得太明白。晚唐諸鎮彼此勾結,口口聲聲都是為國討賊;萬一事情敗露,把紙燒了,再殺掉使者,餘下的人照樣可以向天子表忠。

  李思恭讓使者帶去的話也很簡單。

  今日李業吞夏州,明日便可越橫山、據河套,南下關中,東渡黃河。到了那時,鳳翔還能退去哪裡?河東又願不願意看見一個盡有隴右、河西、西域、朔方和關中的涼王?

  李思恭不求兩家救他。

  可唇亡齒寒的道理,誰都懂。

  使者走後,李思恭隨即封閉夏州北門,召各部頭人的子弟入城「議事」,又打開府庫,給仍肯從軍的騎士預發兩個月糧餉。

  李業用鹽糧買人,他就用金帛留人;李業許諾既往不咎,他便連夜殺了三個準備投向宥州的頭人,把屍體掛在無定河邊。

  這個盤踞銀、夏多年的党項首領並沒有坐著等死。他一面向靈州叩頭,一面磨刀,還想把房當、米擒諸部牢牢攥在手裡。只不過從前這些人怕他,如今他們忽然知道,橫山以南還有另一條活路。

  十餘日後,使者到了晉陽。

  河東剛打贏朝廷,晉陽城中處處都在慶功。天子恢復李克用官爵的詔書供在堂上,香還沒有燒完,堂下已經坐著一個前來商議如何牽制涼國的夏州使者。

  朝廷的恩威,在河東大概就值這一爐香。

  李克用坐在上首,低頭翻看那幾張小紙。

  當初那個鮮衣怒馬、動輒拔刀的「飛虎子」已經不大一樣了。他年近四十,肩背依然寬闊,左眼微眇,濃須間已有了幾根早白。父親李國昌病逝以後,沙陀諸部、河東將校和代北舊族,再也沒有另一個老人替他壓著。

  

  與朱溫打了幾年,又被天子發兵圍剿了一次,他終於學會了把怒氣留在臉後面。

  「李思恭倒看得起自己。」李克用把紙遞給蓋寓,「他也配做河東的嘴唇?」

  蓋寓接過來,笑了笑。

  他出身蔚州將門,早年便在李克用麾下做牙將,能披甲,也讀典籍。這幾年河東與宣武反覆爭奪曹、濮諸州,正是他出使鄆州,拿土地和利害說動朱瑄、朱瑾,使朱溫腹背受敵。

  「李思恭當然不是嘴唇。」蓋寓道,「夏綏才是。」

  他走到輿圖前,以刀鞘點住無定河。

  「涼國此前遠在西北,地盤雖大,與中原之間卻隔著党項和鳳翔。諸鎮知道李業兵強,卻總覺得那是天邊的事。可他若吞下夏、銀,朔方與河套便連成一片,騎兵東渡可入河東,南下可壓關中。」

  「再讓他取鳳翔、長安,事情就不是多了幾州。」

  蓋寓的刀鞘一路落到潼關。

  「當年宇文泰據關隴,論戶口、錢糧皆遠遜高氏,卻能憑隴右馬兵、關中險固與府兵根本,替北周留下滅齊的本錢。高齊並非沒有精兵,只是始終沒能把手伸進關中。後來高祖從晉陽起兵,第一件事也是搶入長安;太宗先平隴右薛仁杲,再出潼關擒王世充、迫降竇建德,靠的便是身後已有一塊關中根本。」

  「地形不能替人打仗,可若占著地形的恰好是李業,就不能再拿他當西北一鎮看了。」

  堂中沉默片刻。

  周德威靠坐在右首。他比從前清瘦了些,面頰被塞外風沙削得稜角分明,手背上一道舊傷從虎口直沒入袖中。曹州大戰時,他曾卸去肩甲,親自帶陌刀手頂住宣武重甲。這樣的人很少夸誰。


  「平黃巢時,末將見過李子燁帶兵。」

  「那時他兵少,名聲也不大,最難得的不是敢沖陣,而是打完仗還能把人收回來。能搶功的將領很多,能讓餓兵守住軍法的不多。」

  李嗣源坐在他下首,聞言點了點頭。

  當年上源驛血戰時,他還是跟在李克用身邊、滿身箭傷殺出汴州的年輕義兒。如今身量越發高大,皮膚黝黑。話仍舊很少,卻已經能獨領數千騎兵。

  「涼軍若只會打仗,未必可怕。」李嗣源道,「可李業打下一地,便修堡、屯田、編戶。別人出兵,是把糧吃完再回來;他出兵,是把道路和州縣一併留下。」

  這句話說到了要害。

  河東諸將與朱溫廝殺多年,最清楚打贏一仗和吞下一地不是一回事。今日奪城,明日缺糧,只能退出;今年歸附的豪強,明年換個價錢又會投敵。亂世里最不缺勝仗,缺的是把勝仗變成田賦、兵源和下一場勝仗的人。

  李克用起身走到圖前,盯著夏州許久。

  他想起十餘年前的長安。那時兩人都還年輕,一個是代北飛虎子,一個只是剛剛闖出名聲的懷德軍將。兩人並肩平賊,縱馬射獵;李業一箭射虎以後,他還親自命契丹老僕鞣好虎皮,送給這位新結識的兄弟做披風。

  英雄相識,固然快意。

  可天下只有一個。

  「子燁能從懷德堡走到今日,是他的本事。」李克用忽然笑道,「可若因此便要某把關中讓給他,那他未免也把河東看得太輕了。」

  他回頭吩咐:「人馬不出河。放開麟、石商路,准許商人賣馬、箭和鐵器給夏州。告訴李思恭,他若能守住一年,河東便給他一年的東西;只能守一個月,便別指望某替他收屍。」

  「另外盯住河中。涼軍若大舉東進,我們便向蒲津增兵。」

  周德威問道:「若李業拿住商隊,遣使來問呢?」

  蓋寓替李克用答了。

  「河東剛奉詔罷兵,當然不願再啟邊釁。邊民逐利,私自販賣,代王知道以後,一定嚴加查辦。」

  他說得十分誠懇,堂中諸將卻都笑了。

  查辦自然要查辦。等馬匹、鐵器和箭簇送進夏州,再找兩個倒霉商人打幾棍,便足以向涼國交代。若李業不肯接受,河東還可以再寫一封更誠懇的文書。

  李克用只是花一點軍資,買李思恭替自己流血。李思恭明知如此,也只能感恩戴德。

  夏州使者退下時,門外一個八九歲的孩子正蹲在地上,拿木箭沿輿圖比劃。

  他聽見眾人談到李業,仰頭問道:「阿耶,他就是射虎的涼王麼?」

  李克用看了兒子一眼。

  「正是。」

  孩子哦了一聲,又低下頭,把那支木箭放在了潼關上。

  他叫李存勖。

  與此同時,去鳳翔的使者也得到了答覆。

  李茂貞比李克用更加痛快。溫韜只問清李思恭還能湊出多少騎兵,便許諾送一批弓弩、鐵甲和粟米北上。同時派三千人北上接管之前還被長安朝廷控制,此時已經變成了空城一座的鄜坊鎮。鳳翔不必替夏州打仗,只要李思恭還能咬人,李業便不得不在北面留兵。

  至於李思恭開出的那些條件,溫韜一條也沒有答應。他只讓使者回去告訴自家節帥:夏州還在,東西便會送;夏州若丟了,拓跋氏的人頭對鳳翔也沒有用處。

  何況此時李茂貞真正想咬的,是韓建。

  天子已經逃入華州。韓建出城伏地迎駕,哭得幾乎背過氣去;等車駕進城,他轉頭便換掉宮門守卒,又以整頓扈從為名,收走殘餘神策軍的兵器。百官想往長安寄信,要先交鎮國軍拆看;天子要召見城外將領,也得等韓建安排道路。

  李曄逃出了李茂貞的手掌,隨即落進了另一隻手掌。

  李茂貞得報以後,當場摔了酒盞。

  「韓建也配做曹操?」

  溫韜卻道:「配不配不在他,在天子。天子若肯替他下詔,他便是曹操;天子若回長安,他仍只是華州一鎮。」

  李茂貞臉上的怒色漸漸收了起來。

  他命劉知俊再點五千兵,連同灞橋舊部向昭應推進,同時給華州送去一道最後通牒:三日之內,請聖駕還京;否則鳳翔軍便要討伐劫駕之賊。


  使者問,若韓建不肯呢?

  李茂貞抬眼看向東面。

  「那就進華州,把天子搶回來。」

  夏州的使者尚未走遠,鳳翔軍中已經響起聚將鼓。

  一邊是河東開放商路,一邊是鳳翔輸送甲糧;尚無盟書,也沒有人歃血,可一道專門留給涼國的絆索,已經橫在關中以北。

  而華州城頭,韓建看完李茂貞的通牒,只命人再挖深一層壕溝。

  他如今有天子在手,正想試試這一紙詔書,究竟能擋住多少鳳翔兵。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