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五十六歲的年紀回望,徐建國覺得自己無疑是見過大風大浪的。
過去,他並非年少成名的天才,只能算一個成績還行的普通學生。
只是靠著對於學術的熱愛,靠著一門心思死磕居然最終還真得小有了一點成就,成為了別人口中的泰斗級人物。
也僥倖參與過多個國家級的重大項目,帶出的博士生、碩士生遍布各大科研院所和重點企業。
這一路走來,他個人覺得自己無論是職業成就,還是人生理想,都已經沒什麼可遺憾的了。
在世界觀上,他也早已不是那個急急躁躁的毛頭小子了。
他深知世事無常,要寵辱不驚的道理。
明白所謂的經驗永遠存在局限性,清楚無論人類為自己構建的解釋體系多麼自洽,世界都有可能在下一秒,毫不留情地扇你一記響亮的耳光。
但他萬萬沒想到,這記耳光居然真得會在他有生之年到來,更沒想到,這一巴掌能有這麼狠!
當冷湖科學院裡,平日裡的同事,得意的門生,都雙眼赤紅、嘶吼著朝他撲來時,這位自詡儒雅了一輩子的老教授,幾乎把這輩子學過的罵人的話都罵了一遍。
「我*****,淦!」
**的世界,不講科學,不講邏輯。
來騙,來偷襲,他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同志!
這好嗎?這不好!
好在軍校出身的底子還在,又一直非常自律,常年堅持鍛鍊,生活作風嚴謹到堪稱古板的徐教授,身體素質好得驚人。
他當場抄起一把凳子,硬生生砸翻了兩個已經徹底沒了人性的「故人」,殺出了自己的實驗室。
臨走時,他順便把隔壁同事那半成品的電磁炮給「點」了,威力很可觀,直接炸出一條路來了。
至於安全注意事項?現在這幫喪屍不安全,他才能安全。
就這樣,在一片混亂中,這位悍勇不輸武將的白髮教授,竟真的殺出了一條血路。
逃跑路上,他還順手救下了十幾個「柔弱無助」的男女後輩。
本來老爺子還熱血上頭,打算在研究院裡來個「七進七出」,看能不能扒拉點寶貴的數據材料,找找看還有沒有倖存的學生。
結果就在他打算重返院區的時候,異變陡生。
研究院南邊的獨立生化研究區,那棟耗資不菲的實驗大樓,毫無徵兆地就塌了。
地面劇烈隆起,眼看就有一個巨物似乎要破土而出。
搞了一輩子工程與物理的老先生,只看了一眼那地面隆起的規模,立刻就判斷出,這東西他一個人可能不好打。
於是,他果斷放棄了返回的念頭,帶著一幫沒用的研究生開車就跑。
一邊跑,一邊在心裡把搞生物那幫人罵了個狗血淋頭。
一天到晚的,你們就不能給我研究點好的嗎!
再之後,他們在市區會合了其他逃難的車隊,其中包括幾個逃過一劫的武警和公安。
眾人短暫交流後,在他們的指揮下,迅速組織起有效的秩序,開始朝著遠離新洲區的方向有序撤退。
一路上,他們邊走邊搜集物資,收攏倖存者,隊伍滾雪球般壯大到兩百多人。
原本的計劃,是想借道匯寧古城區的地下通道,直接穿出遠江市,去往有軍隊駐紮的地方嘗試求援。
可人算不如天算,一場劇烈的地陷,徹底堵死了他們的出路。
更倒霉的是,就在他們進入地下通道不久,匯寧區地面之上突生異變,喪屍數量呈幾何級數暴增,又堵死了他們的退路。
進退維谷之下,這兩百多人就這麼被死死地困在了地下。
幸好,之前一直沒忘記搜集物資。
他們攜帶的物資足夠多,短時間內還不至於因為生存危機而發生混亂。
但即便如此,物資終究有耗盡的一天。
隨著時間推移,倖存者們的情緒也肉眼可見地焦躁起來。
所有人都知道這樣下去是等死,但誰也給不出破局的辦法。
直到今天,這個充滿了不尋常的痕跡的詭異洞口,突兀地出現在了原本的塌方區域。
徐建國蹲在洞口邊,摸了摸的許久沒剃的鬍子,眉頭擰成一團。
他當然知道這個洞口不對勁,邊緣的爪痕、洞壁的粘液,任誰看了都知道可能有危險。
可是留在這裡,就是慢慢等死。
往地面硬沖,危險性也未必比這小。
既然如此,那為什麼不賭一把呢?
……
於是,一行十五人,舉著戰術手電,走進了那條深邃的通道。
領頭的是三名原屬武警機動部隊的戰士,中間是徐建國,墊後的則是幾名膽大心細的年輕人。
通道內的空氣流動速度比預想中要快,根據氣流強度和方向,徐建國判斷,這條通道並不算長。
事實也如他所料。
大約前行了三百米,一股夾雜著濃重血腥與腐爛氣味的渾濁空氣便迎面撲來,前方也出現了微弱的、來自天空的灰白光亮。
出口到了。
「我先上!」隊伍里身手最好的武警吳峰低喝一聲,將手裡的20式步槍背到身後,手腳並用地向上攀爬。
洞口的出口有點坡度,離地約莫兩三米高。
吳峰動作矯健,三兩下就攀上了洞口邊緣,他小心翼翼地探出半個腦袋,準備觀察外面的情況。
然而,僅僅一秒之後,他的身體就僵住了,整個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一動不動地扒在洞口。
下面的人見他遲遲沒有反應,不由得有些焦急。
「吳哥?怎麼了?外面什麼情況?」
沒有回應。
徐建國眉頭一皺,將手裡半成品的電磁步槍遞給身後的學生,就也一個縱身就竄了上去。
很快,他也攀到了洞口,探出了頭。
然後,他也愣住了。
只見不遠處的天空,正上演著一場不可思議的對決。
一道看不清輪廓的黑色身影正與一道同樣看不清的白色身影正在空中激烈糾纏搏殺,每一次碰撞甚至產生了刺目的能量光暈和撕裂空氣的音爆。
而在他們正前方不遠處的廣場上,一隻體形誇張、下半身是百足之軀、上半身覆蓋著暗紅色肉膜的猙獰怪物,正與六道戰力可怕的白色鳥人打得有來有回。
六隻骨白色的可怕怪物如鬼魅般圍繞著那隻百足巨怪,每一次俯衝,利爪都在空中劃出致命的殘影。
然而,這些明明足以撕開鋼鐵的攻擊,落在百足巨怪身上,卻只能帶起一串刺眼的火花,甚至僅僅只能撕開最外層的血肉薄膜。
而那點微不足道的傷口,幾乎在出現的瞬間,就被無數蠕動的血肉填滿、癒合。
「吼!」
地淵百足發出痛苦與憤怒交織的咆哮。
看上去,它在機動性上完全處於劣勢,龐大的身軀成了活靶子,只能被動地揮舞著六條粗壯的手臂,徒勞地拍擊著空氣。
但它卻有著另一種詭異的反擊方式。
嗤——!
就在一隻「朝聖者」再次欺近,試圖攻擊其頭顱的瞬間,百足巨怪的背脊上。
數十根血紅色的肉筋猛然繃直,如同蓄力已久的弩箭,爆射出無數道纖細卻堅韌的血色絲線。
那隻「朝聖者」猝不及防,翅膀被數道絲線扎了進去,原本遊刃有餘的飛行姿態瞬間變得僵硬。
如同被蛛網捕獲的飛蛾,在空中出現了一個極其短暫的停滯。
然後地淵百足那蜈蚣般的下半身猛地發力,整個軀體180度大擰轉,上半身六條手臂如鐵鉗般死死抓住了那隻「朝聖者」。
另外五隻「朝聖者」立刻發起了瘋狂的進攻,利爪和骨刺如雨點般落在地淵百足的身上,撕開一道道血肉淋漓的傷口。
可這隻怪物仿佛感覺不到疼痛,完全無視了身上的攻擊。
只顧著張嘴,狠狠咬向了懷中「朝聖者」的頭顱。
「咔嚓!」
清脆的骨裂聲響徹廣場,那顆骨白色的頭顱被硬生生扯了下來,在怪物的口器中輕易被嚼碎吞咽了下去。
下一秒,隨著「朝聖者」的身體被貪婪地扯碎吞噬,地淵百足的體型肉眼可見地又膨脹了一圈。
身上的傷口以更快的速度癒合,甲殼下的肌肉虬結賁張,散發出的壓迫感也變得愈發恐怖。
場上的局勢瞬間逆轉,剩下的五隻「朝聖者」似乎也意識到了危險,它們發出尖銳的嘶鳴,似乎打算逃跑。
然而,增大了一圈的地淵百足,背後升出了一個碩大的血紅色肉瘤,肉瘤在剎那間爆開。
無數紅色的絲線狀組織,如針一般以極高的速度扎進了這些朝聖者的身體裡。
然後,是同樣的吞噬,同樣的膨脹。
當第二隻「朝聖者」被撕碎吞下後,這場戰鬥已經變成了一場單方面的屠殺。
「瘋了……這個世界徹底瘋了……」洞口附近,武警吳峰喃喃自語著,眼神渙散。
不只是他,所有人都被這超出理解範疇的血腥景象震懾住了。
徐建國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從那片血腥的戰場上移開目光,看向了一旁的古塔。
又看了看周圍的明黃色寺牆,和爬的到處都是的爬山虎。
他的心又是一沉,這裡是匯寧寺!
匯寧寺,坐落於匯寧古城區的正中央。
這意味著,他們冒著巨大風險,反而走錯了方向,走到了城區最深的地方了。
其他人這時也已經反應了過來,一股冰冷的絕望,瞬間攫住了所有人的心臟。
「走!我們回去。」徐建國當機立斷,聲音沙啞。
與其在這裡冒險看「怪物打架」,不如退回去,再另尋他法。
然而,就在他們準備撤離時,一個略帶著些驚訝的電子音,突兀地在他們身後響起。
【人類?】
【哥們兒!你們怎麼會從這裡出來?】
所有人渾身一僵,猛地回頭。
只見洞口旁,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地出現了一台造型奇特的四足機器人。
它通體漆黑,高約一米五,擁有四條節肢狀的金屬長腿,主體呈扁平的菱形,中央一個球形的攝像頭正無聲地旋轉著,正將冰冷的視線鎖定在他們身上。
在見識了外面那群怪物的尊容後,再看到這麼一個充滿工業設計美感的造物,眾人一時間竟有些分不清這到底是敵是友。
「別……別開火!」吳峰下意識地舉起槍,但又立刻反應過來,立刻放下,聲音乾澀地喊道,「我們是人類!」
兩方人馬,就在這詭異的洞口,隔著幾米的距離,陷入了大眼瞪小眼的尷尬對峙。
凌宇此刻也有點懵。
他本來還在看著這些怪物內鬥,收集數據還有期待之後能偷窺一點小秘密呢!
但怎麼突然從地淵百足的洞裡又鑽出了這麼一幫人啊?哥幾個膽子是真肥啊!
一開始他還以為是「古代貴族」那種怪物呢?但是體溫好像又沒有問題,這才忍不住湊了過來。
而就在這一片雙方發懵的對峙中,天空的戰鬥,似乎也分出了勝負。
伴隨著一聲悽厲的悲鳴,那道體型高達六米的骨白色身影,如同被折斷了翅膀的巨鳥,直直地從高空墜落。
轟——!!!
巨大的衝擊力,讓那座十層高的匯寧古塔再也無法支撐,木石結構的塔身發出一陣不堪重負的呻吟,從中間轟然斷裂、坍塌!
煙塵沖天而起,無數碎裂的木料和瓦片四下飛濺。
所有人的目光,甚至包括那正在廝殺的幾頭怪物,都下意識地被吸引了過去。
然而,隨著煙塵緩緩散去,古塔的廢墟之中,一幅讓凌宇等人無比震驚的景象,暴露在了眾人眼前。
在塔身的殘骸中央,赫然矗立著一棵巨大的、無法用言語精確形容的「樹」。
它大約有七八米高,沒有樹葉,也沒有樹皮。
構成它主幹和枝丫的,是無數扭曲、糾纏在一起的暗紅色血肉組織,表面布滿了如同血管般搏動的筋絡。
與此同時,整棵「樹體」都在以一種緩慢而固定的頻率,進行著鼓脹與收縮,仿佛一棵正在呼吸的巨大生物。
而在那些虬結的「枝幹」上,還掛著數十個拳頭大小、半透明的肉囊,裡面似乎包裹著正在蜷縮、發育的胚胎狀物體。
而此刻,那隻從空中墜落的巨大「朝聖者」,半邊身子都被貫穿,悽慘地掛在了一根粗大的「樹枝」上。
從它傷口處,無數纖細的血色觸鬚正從「樹枝」里伸出,貪婪地鑽入它的體內,似乎要將它融為一體。
這一幕太過詭異,以至於眾人的腦子都不由自主地宕機了一瞬。
徐建國愣愣地看著這棵樹,作為小時候在匯寧這邊長大的孩子,他的腦海中突然浮現了一個荒謬的想法。
「匯寧寺中千佛樹……「他看著那棵沐浴在血色中、緩緩呼吸的巨樹,嘴唇翕動,無意識地喃喃自語道,
「這難道就是……菩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