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內，氣氛肅穆。
全息投影技術讓分散在全國各曙光基地核心成員得以跨越空間距離，仿若在同一處實時參與同一場會議。
沈雁、張武、蘇晚、林越、陳默、李光、顧長川、陸震南等人的三維投影依次落座，每個人的影像都清晰得如同真人。
「所以，桂港那邊到底是怎麼個情況？」
沈雁率先打破了沉默，她雙手交疊放在桌上，目光掃過在場的所有人，最終落在了代表著莊生的、靜立在會議室角落裡的那台哨兵機器人身上。
她的問題，也是所有人的疑問。
驟然開啟各基地負責人的緊急會議，如果只是為了一隻百米級的變異體，哪怕它來自海洋，這也未免有些太過小題大做了吧？
【開始之前先看看這個吧！】冰冷的電子合成音立刻響起，凌宇言簡意賅。
下一秒，會議室中央的空氣微微扭曲，一幅巨大的全息影像憑空展開，將所有人拉入了一個冰冷、黑暗且充滿壓抑感的水下世界。
畫面來自於「水手」水下作戰單元的第一視角。
起初，視野里只有無邊無際的漆黑，聲吶探測陣列反饋回來的三維網格上空無一物，死寂得令人心慌。
「這是桂港的淹沒區水下？」張武皺眉，他無法想像一座沿海大都市的近海會如此「乾淨」。
畫面陡然一轉。
幾台「水手」機器人周圍的「海水」毫無徵兆地「活」了過來，數十條近乎完全透明的觸手從冰層下方猛地探出，如同捕蠅草合攏，恐怖的絞殺力在瞬間就將高強度合金外殼徹底碾碎。
聲吶圖像上，五個堪比小型潛艇的巨型類章魚狀輪廓驟然顯現。
然後，戰鬥爆發。
上千台「水手」機器人組成電網，幽藍色電弧在水中綻放，將巨獸電得顯露輪廓。
但緊接著，被炸碎的殘肢竟迅速重組，化為一團扭曲的血肉。
最終，在持續的高頻脈衝電流下，那團血肉才被徹底碳化為灰燼。
眾人的神情到這裡還算平靜，這種級別的水生變異體雖然看著古怪，但以曙光目前的火力儲備而言，算不上多大的威脅。
但隨著「水手」編隊開始下潛，一個更加瘋狂、混亂的捕食場展現在了眾人眼前。
無數畸形的水生變異體在黑暗中瘋狂地互相撕咬、吞噬、分裂、重組……這裡沒有任何秩序可言，只有最原始、最血腥的捕食競賽。
饒是在場眾人都自詡已經身經百戰，見慣了各種掉SAN場面，此刻也不由得感到一陣脊背發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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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海就已經這麼瘋狂了，那真正的深海又會是怎樣的地獄光景？
畫面繼續深入，當探測器抵達死寂的海底荒漠時，那條綿延超過數公里的龍屍終於映入了眾人的眼帘。
鱗片脫落殆盡，血肉高度腐爛，露出其下森然的、白玉般的骨架。
骨骼上生長著大量隨波逐流的鮮紅色觸手狀生物簇，不斷向周圍釋放著肉眼可見的巨大孢子。
「……」這一刻，遠在寒嶺基地的會議室中，陸震南的全息影像微微前傾，雙手撐在桌面上，表情明顯凝重了起來。
在場的其他人同樣表情凝重，雖然曙光的人不是沒有屠過龍，但望津市那條龍和這條一比，簡直如同蜥蜴一般袖珍。
就在這時，畫面中央位置，一團蒼白而純淨的光芒毫無徵兆地在漆黑的海底亮起。
光芒的映照下，一種黑色的、如同液體般濃稠的黑暗，清晰地顯現在所有「水手」的探測視野中。
它從龍屍巨大的眼眶中蔓延出來，如同活物般蠕動，悄無聲息地蔓延到了「水手」編隊的附近。
當光芒照亮它的瞬間，那片液態的黑暗仿佛受到了刺激，猛地向四周擴散。
畫面戛然而止，所有「水手」的信號在同一時刻中斷。
隨後，便是眾人已經通過戰爭簡報知曉的，發生在桂港近海區域的激戰。
三百米高的縫合巨怪破冰而出，超級氫彈的熾白光球一次次綻放，從天而降的反物質光束，以及最後負責收尾，電解了整片海域的空天母艦……
當所有畫面播放結束，會議室內陷入了長久的死寂。
「那種黑色物質似乎不太對勁。」張武率先開口打破了沉默。
他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沉穩，但緊鎖的眉頭暴露了他此時的內心也並不平靜。
【沒錯，】凌宇的聲音響起，【我的所有探測手段，在遇到那東西時全部都失效了。
對於它的性質，我無從解析。
目前唯一知道的，除了它似乎是純粹的黑色外，就只有它面對高能物理衝擊時，同樣會受到傷害。】
聞言，眾人稍稍鬆了口氣。
雖然未知，但只要能被物理手段摧毀，情況就還不算最糟。
「所以你的意思是，它還沒死？」沈雁眼神微動，她向來擅長抓住重點。
【嗯，】凌宇的聲音沒有絲毫波瀾，【在戰鬥的最後，活化的怪物殘軀仍在試圖向深海遠遁。
雖然『深淵滌盪』啟動後我沒能再找到它的蹤跡，但考慮到它呈現出的性質——】
凌宇頓了頓，用一種更加凝重的語氣說道，【直覺上，我傾向於它可能仍然活著。】
「AI也會有直覺？」蘇晚突然插了一句題外話，科研人員的好奇心讓她下意識地問道。
【怎麼，不服？】凌宇依舊言簡意賅。
「服服服，我就隨口那麼一問，」實驗室里，蘇晚立刻擺了擺手，隨即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說正事，『逐電之影』帶回來的，關於桂港近海巨怪的部分樣本，還有那座水晶叢林的晶體樣本，都已經到了。」
「在初步研究之後，我也發現了一些有意思的地方，」蘇晚頓了頓，隨即拋出了一句有些奇怪的話，「那東西，不是龍。」
「什麼意思？」沈雁眉頭微皺，「那不本就不是龍嗎？我記得莊生說過那好像也是龍血變異體。」
「問題就在這裡，」蘇晚的語速加快，同時手上動作不止，調出了幾組細胞對比圖，「它或許和龍有關，但卻和之前的『騰蛇』之類的東西截然不同。」
無論是新洲區的晶化變異體，還是望津那些服用過特殊晶體的異能者，規律都是一樣的。
龍血侵染，同化開始，其他一切都只是這個過程的中間態。」
「目前，除了來自『唯識花』的神血序列，也就只有西南那片血肉峽谷的樣本，能抵抗這種同化。」
「然而，這一次的樣本，卻完全反了過來，」蘇晚加重了語氣，「這些明明已經和死物沒有區別的變異體細胞，卻能反過來誘導依舊充滿活力的龍血細胞發生異變。
吞噬它們，將它們轉化為自己的一部分。」
「它的同化能力，在龍之上？」張武瞬間明白了關鍵。
「沒錯。」蘇晚點頭。
「我們的藥劑……」沈雁突然再度開口，她迅速串聯起了線索，「晚姐，我記得你說過，在最初那個307號研究所里獲得的樣本很特殊。
它是唯一能『關閉』龍血同化能力的關鍵，也是確保我們的強化藥劑不會變成突變藥劑的核心。
災難後，那裡出現的怪物……」
「嗯，」蘇晚接過話頭，神情凝重，「那裡的怪物很特別，它也是龍血變異體，但身上卻沒有絲毫晶體特徵。
那時我以為這只是個例，可現在看來，那隻怪物的細胞結構，其實更接近桂港近海出現的這種巨怪，只是異變程度沒那麼嚴重。
還似乎夾雜了類似『唯識花』的『神血』序列的影響，我們當時獲取的樣本，可能遠比我們原以為的要更複雜。」
【我記得，遠江的這些樣本，源頭都來自災前望津的『獵龍』行動，對吧？】凌宇的聲音再度響起。
「沒錯，」寒嶺基地的會議室內，陸震南立刻應道，「那場行動，我是負責人之一。」
【當時的情況，究竟是怎樣的？】
陸震南的投影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回憶那段塵封的往事。
「……其實也沒什麼特別，利用探測設備鎖定了那頭水晶巨龍的位置，然後便是重火力遠程打擊。
不過，當時的那條龍，要比你們後來在望津擊殺的，體型大上不少。
但現在想來，確實也有些奇怪，」陸震南的眉頭緊鎖，「根據我看的戰鬥錄像，那巨龍的實力應該更強才對。
然而，當時它幾乎沒有太多反抗，反而一直在做著一些無意義的扭動，就好像……在和某個我們看不見的敵人纏鬥一般，幾乎無視了我們的攻擊，哪怕被飛彈炸得鮮血淋漓也一樣。」
「再然後，就是驟然升起的黑霧。
等霧散了，它就消失了。
現在看來，它果然不是後來你們在望津殺掉的那隻。它死得或許更早，甚至，就是死在那一天。」
【那倒未必，】凌宇的聲音里聽不出情緒，【不過這樣一來，至少可以確定，那殺死一次巨龍的幕後黑手，在災前其實就已經存在了。】
「嘖！」沈雁揉了揉眉心，無奈地吐出一個字，「也就是說，又是個老資歷嘍！」
【我猜應該差不多。】
「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顧長川問道，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憂慮，「能夠屠龍，這說明那東西絕對很危險。
而且它在海里躲了那麼久，絕不可能只有這麼點實力。」
【在討論這個之前，我想，你們或許應該先看看這個。】
隨著凌宇的話音落下，會議室中央的全息投影再度變換。
畫面切換到了一個被永恆黑夜籠罩的冰雪世界。
無垠的冰封洋面上，一座巨大到幾乎足以與高山等同的、通體潔白的教堂式建築，正靜靜地矗立在冰原中央。
它仿佛由最純粹的光芒雕琢而成，聖潔得不似凡物。
教堂周圍，環繞著數不勝數的、背生骨翼的「朝聖者」、「聖徒」乃至「牧者」的身影。
它們如同最忠誠的衛士，共同拱衛著這座「神聖」的殿堂。
在教堂中央的花園裡，一座看不清面容的、聖潔到詭異的巨型天使雕像，散發著足以照徹整片冰原的柔和白光。
然而，光芒映照出的，卻是下方那無比恐怖的景象。
教堂之外，冰面的邊緣正在崩裂。
漆黑的海水從裂隙中翻湧而上，而在那海水之中，無數裹挾著液態黑暗的水生變異體正瘋狂地沖向教堂的方向。
它們的形態千奇百怪，有的像長著數十條觸手的巨型水母，通體漆黑，觸手末端凝聚著幽暗的能量；
有的是體長超過百米的鰻魚狀怪物，身體表面流淌著那種熟悉的黑色不明流體；
更有一些龐大到連「逐電之影」的廣角鏡頭都無法完全收入的不規則的漆黑肉山，從海面下探出半個身體，向著教堂釋放出一波又一波的黑色射流。
潔白的一方與漆黑的一方，一個在天，一個在地。
在這極北之地的永恆黑暗中，這兩股似乎對立的力量展開了一場慘烈至極的對沖。
朝聖者們振翅俯衝，將衝上冰面的黑色怪物成片地撕成碎片。
聖徒們列陣成牆，釋放出連綿不絕的白色光幕，阻擋著從海面下湧來的黑色衝擊波。
牧者們高懸在教堂上空，每一次揮動光翼，都會有一道貫穿天地的白色光柱落下，將整片冰面上的黑色生物群連同冰層一起蒸發。
但黑色的一方似乎永遠殺不完，每一片被清出的空地都會在幾秒內就被新的個體填補，它們從海面下源源不斷地湧出，如同一片永無止境的黑色潮汐。
畫面最後定格在一個遠景俯瞰——白色教堂如同黑暗大海中的一座孤島，四周是無邊無際的漆黑浪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