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園正門外的那青磚瓦房的屋簷下掛著兩盞氣死風燈。
太監高無用就站在那兩盞氣死風燈的中間。
他左手提著鑼,右手拿著槌。
就在這三更半夜裡,就在這原本鬼都沒有一個地方三輕三重敲了六下!
敲完之後他四處望了望。
當然他也什麼都看不見,就連那莊園的正門也看不見。
他將鑼和槌放在了桌上,一撩衣袖坐在了桌前。
桌上有一口爐。
爐火正旺。
爐上是一口銅鍋,銅鍋里正汩汩的冒著白煙,那白煙嗅到鼻子裡便能清晰的分辨出這鍋里燉的是羊肉。
這冷的天,這深的夜,一個老太監在這鬼地方燉了一鍋羊肉……
去歲冬,二皇子殿下將這處莊園送給了陳小富陳爵爺。
陳爵爺來了這處莊園,守著這莊園多年的太監高無用將鑰匙交給了他,這便算是他的任務完成了。
他離開了這個鬼地方。
可今夜,他竟然又回來了!
不僅回來了,還燉了好大一鍋羊肉!
這桌上還擺放了三幅碗筷!
還有一罈子富春酒!
只有他一個人,卻有三幅碗筷。
高無用撩起衣袖將桌上的那罈子富春酒給取了過來,拍開了泥封,他倒滿了三碗酒。
放下酒罈子,他端起了一碗酒。
起身,他沖著集慶方向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禮:
「先帝在上!」
「老奴高無用今兒個晚上敬你一碗酒。」
「多餘的話就不說了,先帝啊……這麼多年過去,你也應該轉世投胎了。」
「莫要怪老奴!」
「是老奴給你下的藥,藥是毒郎中配置的,是老鬼給老奴的……老鬼可沒說那是毒藥!」
「老鬼說你喝了那藥可大戰三百回合。」
「先帝啊,老鬼那狗東西沒有說三百回合之後你會精絕人亡!」
「哎……你死得太慘了!」
「這些年,老奴夜夜都會夢見你……夢見你又胖了。」
「老奴大抵也活不過今晚,你若還在地府就等一等老奴吧,老奴下來侍候你。」
說完這番話,他將一碗酒灑在了地上。
他又端起了一碗酒,又望向了集慶方向:
「老鬼……你這老狗還是死在了老子的前面!」
「你倒好,你那隻獨眼一閉,將你沒幹的破事丟給了老子……」
「好吧,誰叫咱倆曾經如兄弟呢?」
「魏皇后養在那瓊花林里的狗是你這老傢伙偷去燉了的!」
「雜家替你挨了三十棍!」
「你一直以為雜家傻,雜家無用……」
高無用咧嘴笑了起來:
「你真當雜家不知道你那藥是什麼藥?」
「可雜家還是給先帝喝了。」
「你死了,雜家可以告訴你原因了,」
高無用那張老臉上的笑意漸漸收斂,漸漸一臉悲戚:
「那胖子真噁心!」
「周才人真可憐!」
「那胖子真該死!」
「魏皇后……真不是個東西!」
他深吸了一口氣:「好在她生了個有本事的兒子……好在你這老傢伙這輩子做了最正確的一件事。」
「你可以瞑目了。」
「不過你肯定是會下地獄的。」
「地獄裡熱鬧,有你許多的老熟人。」
「雜家死了也會下地獄……都該下地獄!」
「這碗酒送給你,酒壯人膽,估摸著也壯鬼膽。」
「雜家就替你看看這人間有了他,會不會如你所願!」
他將這碗酒也灑在了地上。
他端起了第三碗酒,這一次他看向了青磚瓦房的那扇門。
那扇門開著,裡面漆黑也無聲。
他看著那扇門看了足足三息,莫名說了一句:
「來了?」
「嗯,來了!」
有人從那門裡走了出去。
那是一個尖嘴猴腮的老道士!
他是……冷道人!
「還沒打呢!」
冷道人抬步就走到了屋簷下的那張桌前:「肉燉好了就行,至於打……讓他們去打吧!」
他一撩衣袖:「來來來,吃肉!」
高無用瞪了他一眼:「就知道吃!」
冷道人咧嘴一笑:「天下間還有什麼比吃更重要的麼?」
「……有!」
「你說來聽聽!」
「喝酒!」
冷道人一怔,隨即哈哈大笑!
他指了指高無用,搖頭笑道:
「誰特麼敢說你無用,那就是瞎了他的狗眼!」
「沒錯,比吃肉更重要的是喝酒!」
高無用坐下,給冷道人道了一碗酒:
「這麼大的霧,明兒個霧散會不會就是大晴天?」
冷道人接過這碗酒一口飲盡,抬起手臂抹了一把嘴:「貧道掐指一算,往後皆是晴天!」
「……不會有變?」
冷道人遲疑三息,望了望帝京方向:
「這就要看蕭長留能不能將那隻鳳凰留下了!」
「若蕭長留加上王仚的毒呢?」
高無用閉上了嘴,片刻卻又說了一句:
「蕭長留終究是人,他與她還有一個兒子……他下得去手麼?」
冷道人撇了撇嘴:「所以貧道才說這是變數。」
高無用瞅了他一眼:「你就算不出來?」
冷道人伸手拿起了筷子,從銅鍋中夾起了一塊羊肉:
「不是什麼都能算的,尤其是人心……吃吧,呆會就吃不成了。」
高無用咽了一口唾沫:「你這不是叫老子來送死麼?」
冷道人吹了吹熱騰騰的羊肉,笑道:「你不是一直想下去給先帝道歉麼?」
高無用狠狠的瞪了冷道人一眼,他也伸手夾起了一塊羊肉:
「老鬼說未來會很美好,所以雜家不想死了。」
「嗯,未來會很美好,貧道也不想死。」
「那隻鳳凰如果來了,咱們都得死!」
冷道人將這滾燙的羊肉放入了嘴裡,他一邊吸著涼氣,一邊囫圇的將這羊肉給吞了下去,說道:「即安若是來了,那隻鳳凰也得死。」
高無用又看向了冷道人:
「可他終究沒有破大宗師!」
冷道人瞪了高無用一眼:「可他是天命之人!」
高無用盯著冷道人看了足足五息,狐疑的問道:
「世間真有天命之人?」
冷道人沒有回答。
他抬頭看向了前方。
就在前方的濃霧中,有一輛馬車徐徐駛來。
這馬車徑直來到了這青磚瓦房前停下,老黃一手拿著酒囊一手杵著拐杖從馬車上下來。
他一瘸一拐的來到了這屋簷下。
他看向了高無用。
高無用卻看著那輛馬車,頗為期待的問道:
「即安來了?」
馬車上下來了一個少年。
他一頭白髮,一身白衣。
他雙手握著一根燒火棍模樣的東西。
他不是陳小富,他是李鳳梧。
李鳳梧看向的卻是這莊園的那扇門。
那扇門裡蹦蹦跳跳走出來了一個人。
這是一個漂亮的小姑娘。
這姑娘頭上戴著一頂花環。
她來到了李鳳梧的面前,她的雙眼一直看著李鳳梧的那張臉:
「呀……你比以前更好看了!」
她的視線落下,看向了李鳳梧手裡的那漆黑的玩意:
「咦,這是個什麼東西?」
她又抬頭看向了屋簷下,小鼻子聳了聳:
「哇,好香的羊肉!」
她向屋簷下走去。
冷道人瞪了她一眼:
「花想容,這三更半夜的,你怎麼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