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厘姐,你想什麼呢?」程清漪湊過來,眨巴著眼看她。
聞厘回過神,搖了搖頭:「沒什麼。」
就在這時,玄關處傳來動靜。
聞厘循聲望去,只見一個中年男人走了進來。
男人約莫五十來歲,身形挺拔清瘦,穿一件剪裁考究的深色大衣,氣質溫潤。
他進門先不急著說話,站在那兒環顧一圈,眉眼間帶著點笑意,整個人透著一股子書卷氣,斯文又端正,讓人一眼就生出好感。
來人正是程家的大舅,程建民。
「爸!」程清漪一下子躥起來,撲過去挽住他的胳膊,「你怎麼突然回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
程建民笑著拍拍女兒的腦袋:「出差,順路回來看看。你媽呢?」
「在廚房呢。」
話音未落,沈靜宜已經從廚房探出頭來,手裡還拿著個湯勺,見了丈夫,眉眼一彎:「老程?你怎麼回來了,也不提前打個電話。」
程建民笑:「給你個驚喜。」
聞厘上一世見過這位大舅,立刻站了起來。
程建民的目光落到她身上,溫和地開口:「是小霆的妻子吧?」
聞厘點頭,乖乖喊了聲:「大舅。」
「你好。」程建民笑著應了,「我這次來京市出差,正好過來看看你們。」
程建民這一回來,家裡的熱鬧勁兒就起來了。
程老夫人本來在後院裡聽曲兒,聽到動靜走進屋,一見兒子,眼睛就笑彎了:「建民回來了?」
老太太上前拉住他的手,上上下下打量,又摸臉又拍肩,一個勁兒說他瘦了。
程清漪在邊上嘰嘰喳喳地匯報昨天的電影有多好看,又說表嫂多厲害,聞厘在一旁聽得臉都紅了。
客廳里一時熱鬧得很。
沒多久到了午飯時間,一家人圍坐一桌,和和樂樂地吃了頓飯。
席間,程建民問起紀宗霆的近況,紀宗霆簡單說了。
程建民聽著,時不時點頭,末了給他夾了一筷子菜:「公司的事再忙,身體也要顧好。」
「知道了,大舅。」
對這個大舅,紀宗霆也很是尊敬。
聞厘坐在紀宗霆旁邊,安安靜靜地吃飯。
程建民的目光落到她身上,和藹地笑了笑:「聞厘,別拘謹。這是自己家裡,隨意些,想吃什麼自己夾。」
聞厘抬頭,笑著應了聲:「謝謝大舅。」
沈靜宜也跟著說:「是啊,小厘,多吃點,看你瘦的。」
說著往她碗裡夾了塊糖醋排骨。
聞厘心裡一暖,捧著碗說好。
飯後,程建民和紀宗霆去了陽光房喝茶。
聞厘陪著程清漪、程婉儀她們在花廳里聊天。
陽光透過四面紅木廊柱,把庭院裡的花木照得奼紫嫣紅。
聞厘捧著茶,聽程清漪眉飛色舞地講豪門圈子裡的八卦,心思卻慢慢飄遠了。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聞厘隱約記得,程家大舅目前任職的那個省份,下個月好像會發生一場地震。
地震不算太嚴重,但也造成了一定的影響。
具體是哪一天,時間太久遠,她記不清了。可既然想起來了,總得提醒一句,能減少一點損害是一點。
正琢磨著怎麼開口,沈靜宜起身說要去給陽光房送盤水果。
聞厘連忙接過話:「大舅母,我去吧。」
沈靜宜笑道:「行,那小厘去吧。」
聞厘端起水果盤,穿過走廊,往陽光房走去。
她走到陽光房外,手剛抬起來要敲門,裡面的說話聲先飄了出來。
「……就是她了?」
是大舅的聲音,語氣裡帶著點探究。
「嗯,就是她了。」
紀宗霆答得輕,嗓音低沉,卻格外篤定,沒有一絲猶豫。
聞厘的動作頓住,敲門的手停在半空。
不知為何,莫名的預感讓她停下了所有動作,站在那裡默默聽了下去。
程建民笑了一聲,隨後語重心長道:「小霆,既然定了,就要認真待人家。感情的事,不能當兒戲,更不能隨便玩玩。」
他頓了頓,又說:「當年你父親和你母親的事,是我們程家最大的教訓。夫妻之間,愛才是最重要的,旁的都是虛的。咱們程家的孩子,不需要靠聯姻去換什麼,結婚,就一定得是因為愛。」
「你要好好愛聞厘,別學那些個尋常富豪,只看重人家年輕貌美,等人家年老色衰,就移情別戀,那不成。」
交談的話音從門縫裡絲絲縷縷地漫出來,落入聞厘心間。
紀宗霆的聲音隨之響起,一如既往的沉穩,低沉醇厚,宛若優雅的大提琴:「舅舅,我很愛聞厘。」
停了一瞬,他又慢慢補了一句。
「我對她,是一見鍾情。」
程建民又忍不住笑了,語氣鬆快下來:「這我就放心了。」
門外,聞厘已經徹底呆住了。
紀宗霆……對自己,一見鍾情?
這怎麼可能?
聞厘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這話是他親口說的,紀宗霆這個人,在敬重的長輩面前肯定不會說謊。
那一瞬間,聞厘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一下一下,猶如擂鼓。
聞厘心裡翻江倒海,忽然就想起了上一世的很多事。
如果紀宗霆真的對她一見鍾情,那上一世,他是不是也很愛她?
既然愛她,為什麼從不說呢?
不過她轉念又想起,上一世,他對她也是極好的。千依百順,有求必應,從沒給過她半分委屈受。
只是他太過沉默內斂,總顯得疏離冷靜,讓她誤以為,他待她不過是責任。
她卻忘了,那時候,他們剛結婚,彼此都不熟,他卻連一份婚前協議都沒讓她簽。
也就是說,上一世她若提出離婚,是可以直接分走他一半資產的。
那麼大的家業,他竟連一點防備都沒有。
這難道還不是愛嗎?
再想想她自己。
上一世,她一直隱忍著,把他說過的那句「喜歡她安分」當成金科玉律,拼命壓抑自己,從不敢表露真性情。
內斂著不肯表達愛的,何止紀宗霆一個,還有她自己啊?
這一世,是因為她先變了,他才會跟著轉變了態度。
聞厘的思緒越飄越遠,又想起原著里紀宗霆變成植物人、醒來後發瘋的結局。
當時她看那本書的時候,只覺得紀宗霆發瘋,一定是因為自己癱瘓了。
如今想來……
會不會是因為,她死了呢?
因為失去了摯愛,所以變得瘋狂,不惜一切代價都要報復顧景川。
還有那場車禍。
聞厘此刻回想起來,車子撞過來的那一瞬間,紀宗霆好像朝她撲了過來。
原來一切,都有跡可循。
聞厘的鼻子猛地一酸,晶瑩的淚珠毫無預兆地滾了下來,砸在果盤邊上,濺起一點細小的水光。
她吸了吸鼻子,抬手抹去淚痕。
陽光房裡兩人談論的話題已經換了,現在在談什麼能源項目。
聞厘聽了一會兒,在門口站了幾分鐘才勉強壓住翻湧的情緒,隨後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抬手敲了敲門。
「進來。」
聞厘推門進去,把水果盤放到茶几上,儘量讓聲音聽起來平常:「大舅,吃點水果吧。」
「誒,好。」程建民笑呵呵地點頭。
聞厘的情緒還沒穩下來,不敢多待,轉身就準備走。
紀宗霆的目光卻追了過來,在她臉上停了一瞬。
他忽然對程建民說:「大舅,我先出去了。」
程建民像是明白了什麼,擺擺手,笑得慈祥:「去吧去吧。」
紀宗霆幾步上前,拉過聞厘的手,不由分說地帶著她出了陽光房。
他沒有說話,只牽著她往前走,穿過長長的走廊,一路走進花園深處。
風從花枝間穿過,帶著點草木的清香。
聞厘被他牽著,有點懵:「你幹什麼呀?」
走到一處無人的涼亭,紀宗霆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他垂眼打量著她,抬手指腹輕輕蹭過她的眼角,動作輕柔。
「剛剛哭了?」他皺眉,聲音低下去,眉眼間浮現陰鷙之色,「怎麼回事?誰欺負你了?還是程野?」
聞厘忙搖頭:「沒有。」
她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忽然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只張開手臂,撲進他懷裡,緊緊抱住他的腰,把臉埋進他胸口。
他身上有淡淡的木質冷香,還有一點曬過太陽的味道,好聞得讓人想哭。
「我只是突然發現。」
聞厘慢慢開口,聲音悶悶的,帶著點鼻音。
「老公,你好愛我啊。」
紀宗霆渾身僵了一瞬。
隨即,他落在聞厘腰後的手收緊,下巴輕輕抵在她的發頂。
「嗯。」他低低地應了一聲,「是很愛你。」
花園裡的風輕輕吹過,涼亭旁的海棠花樹簌簌作響,落下一地的芳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