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宗霆的意識墜入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
整個人像是沉進了深海,四周沒有光,沒有聲音,連身體的重量都感受不到。
只有胸腔里的心臟,還在一下一下,沉重而緩慢地跳著,悶悶地敲在虛無里。
紀宗霆知道,自己正昏迷著。
那場車禍來得太突然,即便他做過無數設想,也終究沒能完全躲過。
撞擊的瞬間,他腦子裡閃過的唯一一個念頭,是慶幸。
慶幸她不在車上,慶幸這一次,躺在血泊里的人只有他自己。
紀宗霆想睜開眼,眼皮卻重得像灌了鉛。
他想動一動手指,身體卻仿佛不再屬於他,每一寸肌肉被無形的重量壓著,無法動彈分毫。
就在這時,黑暗深處,忽然亮起一點光。
那光起初極微弱,像遙遠海面上的一粒漁火,飄飄忽忽,時隱時現。
漸漸地,光點越來越盛,越來越亮,在他眼前鋪展開一幅幅畫面,走馬燈似的一幀一幀地浮現。
紀宗霆看見了海市,看見了一棟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半山別墅。
畫面里,一個男人從黑色轎車裡走下來。
男人眉眼冷峻,身形頎長,西裝筆挺沒有一絲褶皺。
那人面容和他一模一樣,那是……另一個他。
另一個時空里的「紀宗霆」。
畫面里的「紀宗霆」,應該剛和聞厘領完證。
紀宗霆像一個被釘在原地的旁觀者,眼睜睜看著另一個自己走進別墅大門,皮鞋踩在玄關的大理石地面上,發出冷硬的聲響。
聞厘從屋裡迎出來,腳步輕而急,裙擺微微揚起,她仰起臉,乖巧地喊他一聲「紀先生」。
「紀宗霆」嗯了一聲,稱呼她,聞小姐。
她喊他紀先生,他便叫她聞小姐。
如此的客氣,疏離,陌生。
像兩個被硬湊在一處談公事的合伙人,連稱呼都透著公事公辦的冷。
聞厘的聲音輕柔,唇角彎起一個乖軟笑容,看起來是那樣美好。
可是紀宗霆看見了。
他看見她眼底一閃而過的緊張,看見她垂在身側的手指輕輕蜷了一下,看見她在聽到「聞小姐」這個稱呼時,呼吸微微屏住了一瞬。
她怕他。
這個認知,像一根冰涼的針,直直扎進紀宗霆心裡,尖銳的痛感瞬間從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
那個「紀宗霆」,大概也看了出來,於是神情愈發冷淡下去。
【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101𝓀𝒌𝒔.𝒄ℴ𝓂】
紀宗霆忍不住想,他的厘厘,是個很需要關愛的寶寶。越冷淡,她只會越害怕。為什麼不主動一點,上前去靠近她?
哪怕只是露出一個笑容,哪怕只是輕輕握一握她的手,她都不會那樣手足無措。
她就像一隻剛被領回家的小貓,縮在角落裡,等著有人先伸出手。
他為什麼不去?
此時此刻,即便站在那裡的是另一個自己,紀宗霆也恨不得衝上去,狠狠捶他一拳。
可是他什麼也做不了。他只是一個看客,看得見,摸不到,喊不出聲。
只能眼睜睜看著另一個自己一步步走錯,無能為力。
畫面一轉,晚飯的餐桌上,菜餚擺得滿滿當當。
聞厘夾起一塊紅燒排骨,放進嘴裡,動作忽然一頓。
她的眉頭極輕地皺了一下,眉心蹙起一道淺淺的紋路,隨即又飛快地鬆開,若無其事地繼續咀嚼,把那口食物慢慢咽了下去。
紀宗霆看清了。
她咬到的是一片姜。
她最討厭吃薑。
這一世,剛一進家門,她就說了這件事。她坐在餐桌對面,理直氣壯地拍下筷子,說「我不吃薑」,嬌蠻又可愛。
紀宗霆記得很清楚,至今他身邊都會常備維生素片,因為知道她挑食,怕她營養不夠。
可是畫面里的她,不敢說,不敢吐,只是那樣安靜地、隱忍地,把那一口辛辣咽了下去。
她甚至沒有皺眉第二次,只是默默地放下了筷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將那股沖人的味道壓下去。
坐在她對面的那個男人,卻只看見了她皺起的眉。
他以為,她是不滿意這樁婚事,不滿意這頓飯,甚至於不滿意他。
於是「紀宗霆」沉默片刻後說:「聞小姐,如果你對這樁婚事有任何不滿,可以提出來。」
聞厘當然不敢說。
她微笑搖頭,唇角彎起一個虛假的弧度:「我沒有任何不滿,謝謝紀先生。」
男人眸光微動,嗯了一聲,就此沉默。
他繼續低頭吃他的飯,姿態優雅從容,絲毫不知方才那一瞬間,他的妻子經歷了一場多麼微小的、卻足以壓垮她的風波。
紀宗霆想開口,想告訴那個愚蠢的自己:不是的,她只是吃到了一片姜。
他想伸手去抓住畫面里的「紀宗霆」,讓他去看看她,看看她藏在笑容底下的小心翼翼,看看她咽下那片姜時微微泛紅的眼眶。
可他的聲音被吞沒在虛無里,指尖穿過光影,什麼也觸不到。
畫面繼續流轉,像一卷被無聲播放的膠片。
夜裡,臥室的燈亮著暖黃的光。
聞厘躺在床上,對著床邊的男人露出一個笑。她穿了一件淺色的絲綢睡衣,長發散在枕頭上,看起來溫柔又順從。
紀宗霆卻看得分明,那笑容底下分明是滿滿的緊張與懼怕。
她的眼睛在笑,可她的身體是僵硬的,肩膀微微繃著,手指無意識地揪著被角,指節都泛了白。她明明怕得要命,卻還要假裝自己不怕。
然而那個「紀宗霆」,卻只當她不喜歡。
於是他把夫妻義務的頻率降了下來,一個月只有一兩次,其餘時間為了克制自己,甚至選擇了分房睡。
他以為自己是在遷就她,在體貼她,給她空間,他覺得自己做了正確的選擇。
實際上,這只會讓聞厘更加不安。她以為他在不滿她,以為他嫌棄她,以為自己做錯了什麼。
她在無數個獨處的夜裡反覆琢磨,把自己越縮越緊,越藏越深。
深夜,聞厘側躺在空蕩蕩的大床上,背對著門口,把自己蜷成小小的一團。眼淚從眼角滑下來,洇進枕頭裡,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她哭得極輕,不敢發出聲音,只有肩膀偶爾幾不可察地輕顫一下,便又強行壓下去。
紀宗霆的心口像被人生生撕開了一道口子。
他大步走過去,在床邊蹲下,伸手去抱她,想將她整個人攏進懷裡。
「寶寶,我在這兒。」
他說。
下一秒,他的手臂徑直穿過了她的身體。
紀宗霆低著頭,看著自己空落落的手,胸口撕心裂肺地疼。
疼得他幾乎站不穩。
他就在她身邊,他明明,就在她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