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後第四年。
聞厘的臉上,總算漸漸多了笑容。
大概時間也是治癒一切的良藥。
紀宗霆看見「紀宗霆」終於發現紀明義的刁難,把紀明義限制了起來。看見聞厘慢慢地、一點一點地,適應了他的性格。
她會陪他出席宴會,以紀太太的身份,挽著他的手臂,笑得端莊又明艷。她會笑著送他上班,在家等他歸來,玄關的燈總是明亮。
她還養了一隻小狗,軟乎乎的一團,在她腳邊打轉,她蹲下身去揉它的腦袋,笑得眉眼彎彎。
兩個人的關係,就這樣在歲月里一點一點融化了。
如同兩塊被放在一起的冰,靠著彼此的體溫,緩慢地化成水,融在一起。
改變好像是始於一頓晚餐。
有一天晚飯,聞厘夾了一筷子菜,忽然皺了皺眉,說:「家裡的阿姨做飯不合我胃口,換一個吧。」
她一邊說,一邊偷眼觀察著「紀宗霆」的反應。那眼神里,有試探,有不安,有一點點小心翼翼的期待。
她大概已經在心裡做好了被拒絕的準備,甚至想好了如果他說不行,她該怎麼收場。
紀宗霆聽見那個自己平淡地「嗯」了一聲。
然後,家裡所有的事務,慢慢都被聞厘接了過去。
她在那棟別墅的花園裡,種下許多自己喜愛的梔子花。她親手規劃每一條小徑,每一處花圃,把院子變成了她想要的樣子。
她還把那棟冷冰冰的房子,一點一點地,裝修成了她喜歡的模樣。
牆刷成了暖色調,窗簾換成了柔軟的紗,客廳里添了綠植和香薰,沙發上多了很多柔軟的抱枕,家裡每一處都帶著她的氣息。
她終於把那一棟別墅,當成了自己的家。
紀宗霆站在畫面外,看著花園裡盛開的梔子花,潔白的花瓣在風裡輕輕顫動,仿佛能聞到那穿透時空的香氣,眼眶忽然就熱了。
酸澀的熱意湧上來,模糊了眼前的視線。
她原本,就是這樣明媚的一個人。
她本該被這樣好好地愛著,被溫柔地對待,被細心地呵護,被放在心尖上。
而不是藏起自己的喜好,咽下所有委屈,把自己活成一個「賢妻良母」。
婚後第五年。
畫面極速變化,紀宗霆看見那個自己,發現了紀明義的小動作。
看見他順藤摸瓜,查到了顧景川的存在。
然後,他不帶一絲猶豫地對顧景川出了手。
顧景川破產了,一切都順理成章。
可是那個自己沒想到,紀明義竟然會狗急跳牆,把屠刀揮向他和聞厘。
畫面切到一輛車上。
紀宗霆看見「紀宗霆」坐在后座,聞厘就坐在他身邊。她穿著一條淺色的裙子,正偏著頭看窗外的風景。
然後,刺目的燈光,尖銳的剎車聲,劇烈的撞擊。
火光沖天,世界顛倒。
聞厘當場沒了氣息。
另一個「紀宗霆」也被送進醫院,在病床上躺了整整三年。
三年,一千多個日日夜夜。
「紀宗霆」醒來的時候,第一句話,是問聞厘。
「太太呢?太太怎麼樣?」
男人的嗓音乾澀得像砂紙磨過,喉嚨里擠出的每個字,都帶著三年沉睡的沙啞。
所有人都沉默,沒有一個人開口。
然後,「紀宗霆」瘋了。
紀宗霆看著畫面里那個形銷骨立、眼神癲狂的男人,看著他像一頭被逼到絕路的困獸,瘋了似的報復顧景川,報復紀明義。
他看見紀明義被「紀宗霆」弄死。
看見最後,「紀宗霆」與顧景川在海邊的山崖上對峙。
海風呼嘯,浪濤拍岸。
鹹濕的水汽被風捲起來,打在人臉上,一片腥咸。
「紀宗霆」坐在輪椅里,他的身形消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眼睛裡卻亮得駭人。
兩人不知說了什麼,顧景川伸手,把他推了下去。
「紀宗霆」墜落的時候,臉上甚至帶著一絲笑。
顧景川站在山崖上,臉上帶著勝利者的笑容。可是他不知道,「紀宗霆」早就在暗處埋下了人。
他之所以葬身大海,也只是自己的選擇罷了。
他只是,活不下去了。
顧景川的下場,也不會比他更好。
畫面到這裡,戛然而止。
黑暗重新涌了上來。
紀宗霆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
他的心臟像被什麼碾碎了,又像是被什麼填滿了,又疼又脹,幾乎喘不過氣來。
碎裂感和充盈感同時存在,兩種截然相反的力量在他身體裡撕扯。
原來,這才是真相。
他想,他何德何能。
能遇見他的寶貝,他的厘厘。
他想見她。
想抱住她。
想親吻她。
如此迫切,如此期待。
M國某私立醫院高級病房內,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的氣味,監護儀器發出一聲接一聲滴滴的輕響。
躺在床上的男人眉眼英俊,忽然他的眼睫動了動,隨後慢慢睜開了眼。
紀宗霆的意識一點點回籠,周圍的環境讓他意識到自己正在醫院裡。
他動了動手指,渾身鈍痛,額角貼著紗布,左小腿上纏著厚厚的繃帶,被固定得動彈不得。
守在床邊的陳平見他睜眼,立刻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紀總!您醒了!」
紀宗霆看向他,嘴唇動了動,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太太呢?」
陳平愣了一下,連忙回答道。
「太太還在程家,很安全,您別擔心。」
紀宗霆頓住了。
兩秒後,他才慢慢反應過來。
哦,是他自己封鎖了消息。他受傷的事,應該還沒傳出去。
所以他的厘厘,此刻多半還以為他正在忙什麼棘手的事,還在等他回消息。
想到這兒,他心裡反而鬆了口氣。
紀宗霆閉了閉眼,緩了緩,又問:「時間過去多久了?」
陳平道:「不久,才一天。先生,您傷勢不重,只有輕微的腦震盪,還有就是小腿斷了,得好好休養。」
紀宗霆「嗯」了一聲,伸出一隻手。
「手機。」
陳平連忙從床頭柜上把手機拿過來,雙手遞到他手裡。
紀宗霆接過,又吩咐:「立刻安排飛機,準備送我回國。」
陳平一怔:「現在嗎?您的身體……」
「現在。」
「落地京市?」
「嗯。」
「好,我這就安排。」
陳平不敢再多說,轉身出去打電話。
病房裡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儀器規律的滴答聲。
紀宗霆靠在床頭,垂下眼,用還纏著紗布的手指解鎖手機。
屏幕亮起來,光落在他的臉上,映出他蒼白的面色和眼底一抹急切。
微信里,置頂的對話框上已經有好幾條未讀來信。
寶貝老婆:【怎麼突然出國了?路上小心,到了跟我說一聲哦!】
然後,隔了幾個小時,又一條。
【紀宗霆,你是不是忙起來就把我忘了?】
【捶死你!】
【小貓發怒!】
紀宗霆看著聊天記錄里的各種表情包,目光不自覺地軟了下來。
最後,是在一天前,他車禍發完語音後,她回了一條語音。
他點開。
女孩兒的聲音從手機里傳出來,帶著點佯裝的兇巴巴,又藏不住那一絲委屈和擔心。
「老公,你不是在做什麼危險的事情故意騙我吧?你不許不聯繫我!超過一天我就要鬧了!」
病房裡很靜,聞厘的聲音響在耳邊,清脆又嬌蠻。
猶如一小簇火苗,一下子點燃了在看過那個夢境後,他胸腔里積攢的許多後怕,一把火全都燒了個乾淨。
紀宗霆把手機湊到耳邊,又聽了一遍。
然後,又一遍。
男人唇邊終於浮起一點極淡的笑意。
他長按對話框,低啞著嗓音柔聲道:「寶寶,我馬上回來,你鬧吧,鬧了老公也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