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漢子再次提刀撲來,刀風擦著年羹堯的肩頭掠過,在灰褐色的短褐上劃開一道口子。
年羹堯不退反進,側身一讓,手腕翻轉,短刃的刀背重重磕在那人持刀的手腕上,金屬撞擊的悶響混著骨骼錯位的脆聲一併炸開。
那漢子慘叫一聲,鋼刀脫手飛出,打著旋兒砸在巷壁上,濺起一串火星。
他捂著手腕急退兩步,面色扭曲地吼道:"上!都給我上!砍死這個狗東西!"
剩下三人嗷嗷叫著圍了上來,刀光亂閃,劈頭蓋臉地往年羹堯身上招呼。
宜修被年羹堯反手一推,推到牆根處靠牆蹲下。
他的脊背便像一堵厚實的牆,將那些凜冽的刀光盡數擋在了外頭。
年羹堯以一敵三,手裡只有一柄短刃,刀身不過巴掌長短,對上對方的三把長刀原本是吃了大虧的。可他的身法極快,進退之間步履沉穩,每一刀揮出去都恰到好處,既不讓對方近身,又始終把宜修牢牢護在身後。
宜修看著他在刀光血影里打鬥,才算頭一回親眼見識到這位將軍的「驍勇善戰」是如何來的。
那三人圍著年羹堯轉著圈,刀刀往要害處招呼。
年羹堯擋了兩刀,矮身一滾,就地掃出一腿,一記重擊,對方整個人撲通跪倒在地。
年羹堯不等他起身,反手一肘砸在他後頸,那人翻著白眼便軟了下去。
剩下兩人對視一眼,眼中露出幾分懼色,還是咬咬牙繼續撲上來。
年羹堯側身避開當頭劈落的一刀,順勢將短刃往上一送,刀尖抵住另一人的咽喉,不往前遞,只穩穩地停在那裡。
那人喉間的皮膚被冰涼的刃尖抵著,整個人僵住了,手裡的刀"咣當"一聲掉在地上。
"別動。"年羹堯的聲音不高不低,殺氣十足。
他另一隻手還反握著短刃的柄,目光掃過剩下那名還站著的匪徒,"刀放下。"
那人遲疑了一瞬,終究還是鬆了手,刀落地的聲響在窄巷裡迴蕩。
就在此時,巷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兵甲摩擦的窸窣聲,緊接著一隊衙門的人沖了進來。
打頭的是個腰挎長刀的千總,身後跟著七八個兵丁,腳步急促,刀已出鞘過半。
"什麼人在這裡械鬥!"那千總喝道。
年羹堯將短刃從那匪徒喉間收回,隨手在衣擺上擦了擦刃面上的血跡,朝那千總拱了拱手,"年羹堯。這幾人是流竄作案的匪徒,數月前曾在報恩寺劫掠香客,為首那人曾在寺中行兇未遂,今日在巷中伏擊在下與同伴。請大人將他們拿回衙門審問便是。"
千總一聽,知道是雍郡王府的人,神色立刻正了幾分,目光掃過地上橫七豎八的匪徒和散落的刀,又看了看年羹堯身上那件被劃破的短褐,心裡已信了七分。
他當即一揮手,身後的兵丁一擁而上,將匪徒一一綁了。
"年侍衛受驚了。"千總抱了抱拳,"下官這就將人帶回去嚴加審訊。"
年羹堯點了點頭,目送一行人押著匪徒出了巷口,才轉過身來看向宜修。
他方才廝殺時一直擋在宜修身前,身上挨了好幾道擦傷,左臂上的衣裳被刀刃劃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血已經滲了出來,順著小臂蜿蜒淌下,滴落在地上。
宜修從牆根處站起來,快步走到他面前。
她一眼便看見了他左臂上那道傷口,心頭一緊,下意識地伸手去握他的手腕。
年羹堯卻將手臂往後縮了縮,語氣輕鬆,"沒事,皮外傷,不打緊。"
"坐下。"宜修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商量的篤定。
年羹堯張了張嘴,本想再說幾句,對上她那雙眼睛,話便堵在喉嚨里說不出來了。
他老老實實地在巷邊一處半截青石台階上坐下。
宜修在他面前蹲下來,從腰間解下自己的帕子仔細地將他傷口周圍的衣裳小心揭開。
傷口比他說的要深一些,刀刃劃破了皮肉,邊緣翻卷著,血還在不斷地往外滲。
宜修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隨即恢復了平穩。
她從袖中摸出一小瓶隨身帶的止血藥粉,細細地灑在傷口上,又用那方帕子裹了好幾層,輕輕紮緊。
她的手指隔著帕子按在傷口邊緣,力道極輕,像是怕弄疼了他。
年羹堯坐在那裡,低頭看著她的發頂。
他的目光落在她那雙纖細卻沉穩的手上,喉結上下滾了一下,沒有說話。
"好了。"宜修將帕子最後打了一個結,站起身來,退後半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確認他身上沒有其他更重的傷口,才鬆了一口氣。
見她如此緊張,年羹堯安慰,「不妨事的,這幾個小賊,何須這般緊張?」
宜修看著他滿不在乎的神情,很難想像他在戰場上,是如何兇險廝殺,多少次與生死擦肩而過……
她將那瓶止血藥收進袖中,拍了拍手上的灰,忽然開口:"年羹堯。"
年羹堯抬起頭來,迎上她的目光。
"我們成親吧。"
年羹堯整個人僵住了,像是被什麼東西定在了原地。
他的嘴巴張了張,面上一瞬間的驚喜,隨後又被壓了下去。
他站起身來,退開半步,神色嚴肅,"格格不必因為今日之事就草率答應。救命之恩,卑職不敢挾恩圖報。更何況,卑職如今的身份,實在配不上格格……"
"身份?"宜修打斷他的話,看著他這副鄭重其事的模樣,"我現在滿京城的名聲,你不會沒聽說。旁人都在議論我是個攀龍附鳳不成、反倒被嫌棄的庶女。你難道要我在旁人的嘲諷里一直等下去?"
年羹堯被她這話堵得一怔,面上的嚴肅裂開了一道縫,露出底下糾結的神色。
他的眉頭微微蹙著,手指在身側攥緊了又鬆開,心裡頭正在天人交戰,半晌沒有說出一句話來。
宜修看著他這副模樣,慢悠悠地補了一句,"雍郡王福晉前兩日來過府上,同我阿瑪提過你我的婚事,我還當是你的意思。你若是願意,便登門來提親。若是不願……"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他面上,語氣平平的,"我不等你。"
年羹堯猛地抬起頭來,卻沉默許久,不知說什麼。
隨後,他正色道,「若是如此,年羹堯明日便托人登門提親。」
「我一定對你好,只是,這聘禮怕是會委屈格格,以後一定給格格悉數補上!」
他說完,耳尖又紅透了。
宜修看著他這副模樣,終於忍不住輕輕笑了起來。
她轉過身,往巷口的方向走去,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看了一眼還站在原地沒動的年羹堯,"走了,送我回府。"
年羹堯這才回過神來,大步跟了上去。
走到烏拉那拉府后角門的巷口時,宜修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看著他。
年羹堯也停了步,兩人隔著三五步的距離,彼此看了一眼。
"明日。"宜修只說了一個詞。
年羹堯用力點了點頭。
宜修推開角門閃身進去了。
她沿著迴廊走回自己的院子,推開房門時,剪秋正急得在屋裡轉圈,見她平安回來才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格格!您可算回來了!您這衣裳怎麼——"
宜修擺了擺手,走到妝檯前坐下,對著銅鏡看了看自己。
她伸手理了理鬢邊散落的碎發,一時間惱自己衝動,卻又知這並非她一時失智……徹夜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