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修沒有看他們,只是站起身,將那本帳冊遞給剪秋收好,又理了理衣擺上的褶皺。
「夫君,今日晚了。」她看向年羹堯,語氣恢復了平日的溫淡,「先讓他們跪著吧。」
「明日一早,把公爹和婆母請過來,當著長輩的面,把後廚的帳目理清楚。」
「該退的退,該罰的罰,該攆的攆,該發賣還是該送官……一樁一件都落到明面上,省得日後有人覺得咱們年家沒規矩。」
夫人都發話了,年羹堯也就點了點頭,將佩刀收回了鞘中。
宜修轉身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側過頭看了一眼還跪在地上的眾人,「明日對帳的時候,你們可得好好跟公爹婆母說說,銀子都花到哪兒去了。」
「若是說不上來……呵……」她沒有說白,只是輕笑一聲。
眾人一個個被嚇得汗如雨下,臉色慘白,整個人癱軟在地上,說不出話來。
宜修沒有再看她,抬步跨出了門檻。
夜色已經徹底暗下來了。
宜修走了幾步,忽然感覺身側的人停了下來。
她偏過頭,看見年羹堯站在廊下,手裡還攥著刀,低著頭,看不清神色。
「夫君?」她輕聲喚了一句。
年羹堯沒有立刻抬頭。
沉默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我一直在外頭當差,以為家裡頭都好好的。」
「今日才知,姨娘和兕子連口好飯都吃不上……我……」
他說到這裡便說不下去了,攥著刀鞘的手指指節泛白。
宜修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微微酸了一下。
「往後不會了。」她說,「我會替你照看好她們的。」
「這不是你的錯,而是這些人,欺上瞞下。連公爹和婆母他們不也被蒙在鼓裡?」
年羹堯終於抬起頭來看她。
廊下的燈火映在他眼底,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澀意和柔軟。
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福聚樓的席面應該快到了。我去接一下,你先進屋歇著。」
宜修點了點頭,由著他大步往府門口的方向走去。
她這才回頭看向後廚的方向。
之所以沒有立即發落,便是等著這些人找自己後頭的靠山。
一群刁奴,哪怕欺壓主子,也不敢在年遐齡和耿氏的飯菜上做手腳。
他們敢這樣,八成是有旁支的人在背後搗鼓。
給他們一晚上的時間,她也好瞧個熱鬧!
明日,一併發落了才好。
……
第二日天剛蒙蒙亮,後廚院外已經站滿了人。
宜修和年羹堯到得都算是晚的。
走得近了,才看清年遐齡、耿氏、年希堯和覺羅氏都到了。
耿氏今日穿了一身墨綠色團壽紋旗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她坐在廊下的圈椅上,面上看不出什麼情緒,但眉梢眼角都帶著一股凜冽的冷意。
年遐齡站在她身側,雙手背在身後,面色沉著。
年希堯和覺羅氏立在另一邊。
覺羅氏手裡攥著一卷薄薄的冊子,大約是自己隨身帶的東西,姿態鬆散地倚著廊柱,不知道在想什麼。
後廚的門板還虛掩著,裡頭隱約能聽見壓低的抽泣聲。
那些下人跪了一整夜,這會兒已然筋疲力盡。
耿氏見宜修過來,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她過去,又看了一眼她身後的年羹堯,沒有說話。
宜修上前行了禮,便安安靜靜地站到了耿氏身側。
年羹堯跟在她身後半步,腰間的佩刀已經解了,但那股子不怒自威的氣勢還在。
約莫過了一盞茶的工夫,院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幾道人影先後跨進院門。
打頭的男人四十出頭,穿著一件石青色的錦袍,體態微胖,圓臉上帶著一團和氣。
他身後跟著一個穿秋香色旗裝的婦人,約莫三十七八歲年紀,眉眼精明。
正是年遐齡的堂弟年松雲和他的夫人甘氏。
年松雲在刑部掛了個員外郎的虛銜,官階不高,但在年家旁支裡頭也算有些體面。
而甘氏雖是商賈出身,但聽聞極其能幹,管家更是一把好手。
年松雲朝年遐齡拱了拱手,語氣熱絡,"大哥,大嫂,這一大早的,怎麼都聚在這兒了?可是出了什麼事?"
年遐齡看了他一眼,不咸不淡地"嗯"了一聲,沒有多說什麼。
甘氏跟在丈夫身後,飛快地掃了一圈院中的情形,目光在後廚虛掩的門上一頓,又落在耿氏臉上,隨即堆滿笑容,上前一步,"大嫂,聽下人們說,昨兒夜裡府上鬧了一場。可是有什麼誤會?這後廚的人若是不省心,教訓幾句便是了,何必鬧得這樣大?"
耿氏聽出她話里的意思,面上神色不變,"鬧不鬧的,也得先把事情理清楚。"
她聲音不高不低,"都出來。"
門板被從裡面拉開,幾個廚子婆子丫鬟相互攙扶著走了出來。
他們跪了一整夜,膝蓋早就沒了知覺,一個個面色青白,嘴唇乾裂,有人臉上還掛著沒擦乾淨的淚痕。
他們在院中跪成一排,比昨夜老實了許多。
耿氏的目光從他們面上一一掃過去,語氣平淡得幾乎沒有起伏,"說吧,犯了什麼錯,自個兒交代。"
幾個下人面面相覷,眼神飄忽,顯然在猶豫要不要開口。
為首的廚子低著頭,嘴唇哆嗦了幾下,聲音帶著哭腔,"主母!奴婢們冤枉啊!"
「後廚的帳目雖有不妥,可那也是因著二少夫人進門後開銷大了許多……誰知二少爺和二少夫人,竟然先對膳食生出不滿來!」
「二少夫人新婦進門,便對飲食多有不滿,豈非是質疑主母管家不力?定然是想奪取掌家之權!」
甘氏在旁邊垂下眼眸,等著耿氏訓責這個新婦。
耿氏最是要顏面,哪裡能容忍小輩挑剔她的錯處?被庶子媳婦打臉,她怎麼忍得下去?
只要她發怒,自己再從中煽風點火,把水攪渾了,這事兒鬧一鬧也就不了了之了。
之後嘛,該怎麼樣,還是照舊怎麼樣……誰也動不了他們。
年羹堯的手猛地攥緊了,青筋暴露,宜修在他袖口處輕輕拉了一下,他才按捺住。
耿氏看了那個婆子一眼,沒有說話,而是偏過頭,看向宜修。
宜修迎著耿氏的目光,微微彎了彎嘴角。
她也不解釋,只等著耿氏決斷,一副小輩等著長輩做主的模樣。
她猜這背後之人確實捏准了婆母的脾氣秉性。
可惜啊,她定然沒猜到,自己和婆母之間的關係並沒有那麼差勁……
且自己昨日特地叫下人去公爹婆母那邊取他們的膳食,就是為了防止今日有人故意挑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