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室內後面發生了什麼大家都不知道。
只知道客戶順利進來,婚禮按照流程有條不紊往下推進。
新娘妝容足夠艷麗,粉底也足夠厚實,韓嚀看不出一點異樣,亮相在眾人眼中時依然是嬌美喜悅的樣子。
其實宮廷風的婚禮一點都不適合她,讓她像個捆在軀殼中的傀儡娃娃。
新人交換戒指。
路小橋某一刻看見謝潯的表情,忍不住扯他衣角,小聲:「我還以為他們結不成呢。」
謝潯斜她無意識透出來的親近。
怎麼會結不成。
結不成也得結。
不結他怎麼放心。
鎖死一對是一對。
然而路小橋跟他不同頻,她以為的「結不成」是指剛才兩方父母都鬧成這樣了,居然還願意當親家,怨已積成,就不怕後面矛盾層出不窮嗎。
「利益糾葛,」謝潯順著她的力道往她身上歪,懶洋洋道,「上了同一條船,想下去哪這麼容易。」
路小橋哦一聲:「那還是咱們這樣清爽...」
謝潯眼神刮她:「哦,你承認咱們是愛情。」
「......」
「人家是利益,不好下船,」謝潯假惺惺,「咱們好下船是因為愛情?」
路小橋乾脆閉嘴。
他們也是利益好吧。
只是這個利益比較純粹,沒涉及到兩個家庭。
謝潯窮追猛打:「沉默是默認的意思嗎?你承認我們之間是愛情?」
「你別說話,」路小橋不耐,「我在消化你教我的東西。」
謝潯哂道:「學早了。」
路小橋:「?」
謝潯:「你是第一天認識我?」
他是這麼心慈手軟的人嗎?
嗯?
讓韓嚀跪一跪就了結了?
還有倆男的呢。
收拾韓嚀是捎帶手的,他對對付女人可沒興趣。
路小橋不明白。
等她明白過來,畢韓兩家已經覆水難收。
傍晚海島下起了細雨。
路小橋跟阮溪坐在客廳地毯,用撿回來的貝殼做一帆小船,另外三個男人圍在旁邊,時不時就伸手指指點點。
保鏢過來敲門,說外面有人要見謝潯。
海島上還有誰會來找他。
保鏢小心翼翼:「婚禮那邊的...一位畢先生,一位韓先生。」
路小橋頓了頓。
「玩你的,」謝潯沒輕沒重地搓了把她的腦袋,「我去看看什麼事兒。」
說罷出了門。
男人背影高大,肩膀好寬,邁步時腰身矯健有力,像亞馬遜雨林草原上威猛的貓科動物,去遊刃有餘地進行一場獵殺。
「說起來,」秦伋忽然提道,「婚禮結束了,散場該回金城了吧。」
路小橋突然反應過來。
是啊。
婚禮順利完成了,那親朋好友該準備打道回府了。
可出島的路徑被謝潯斷了。
他們怎麼回?
他們回不去就算了,前來參加婚禮的客戶怎麼辦,人家又不可能因為他們在島上長時間滯留。
畢景澄和韓星州舉著黑色雨傘,隔著朦朧雨簾,跟庭院中輪廓悠然的男人對視。
「謝總,」韓星州氣息低沉,「有條件咱們可以談,沒必要往死里整我們。」
畢景澄比他圓融,連忙補充:「都是誤會,咱們坐下來好好談好嗎。」
濕氣很重,謝潯眼珠看起來潮涔涔的,像暗夜裡的長河。
「什麼誤會?」
闊葉植物不堪重負,被雨水壓到彎腰,噼里啪啦的一陣雨滴聲。
韓星州似乎明白了什麼:「那些客戶原本進不來的,你有能力讓他們進不來,後果最多就是畢韓兩家生意上遭到重創,而你選擇讓他們進來,你是想讓畢韓兩家成為眾矢之的。」
島上開銷昂貴,那麼多人滯留,多留一天兩家就要多支付一天的費用。
然而這些都是小菜。
重要的是,誰願意陪他們在這裡逗留,孩子要上學,大人要工作,老總們要簽單,根本賠償不了。
幾位重要客戶被攔碼頭時,謝潯明明有能力阻止他們上島,但他偏不,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讓客戶來了,讓婚禮順利舉辦了。
他們來了。
他們出不去了。
客戶雷霆震怒,說自己要趕去另一座城市簽跨國併購案,勒令兩家不管用什麼方法都必須讓他們出島。
如若耽誤了公事,大家法庭見。
現在已經不是兩家考慮自家訂單的問題了,他們要承擔的,是人家的損失。
至親因婚禮齊聚一堂,客戶因合作體面到場,生活與工作都來了島上。
謝潯是想讓他們嘗一嘗被至親背叛、被客戶反目、被他們相熟的人一朝回頭啃咬、圍攻的悽慘和淒涼。
就如同路小橋曾遭受過的那樣。
真是好深的籌謀,好狠的手段。
不出手就罷了,一出手就是致兩個家族死亡的殺招。
訓練有素的保鏢們站成一排沒有生命的樹,其中一人高舉著傘,遮在自家主人頭上。
「我沒有什麼條件,」謝潯站在傘下,漫不經心,「你們的困境,難道不是你們自己造成的?」
畢景澄著急:「您是說我們跟小橋的事嗎,這真的都是誤會...」
謝潯困惑:「什麼誤會。」
「......」畢景澄噎了下,「雖然初衷是有問題,但我們沒人真的想傷害她,我們跟她道歉,什麼方式都行。」
謝潯笑了,笑容讓他整張臉濃烈起來,五官絢爛艷麗,甚至有些妖氣。
「這歉來晚了吧。」
他遇見路小橋那天,她才18歲,在巷子裡被醉漢纏上,哭的眼淚一把鼻涕一把。
若真知道錯,這麼多年的時間不夠他們求得原諒嗎。
他們不是知道錯了。
他們是知道怕了。
綿綿雨水匯入海面,天地模糊成一團。
「兩位還是好好應對家族破產的事吧。」謝潯低眼,鞋尖踢一踢濕漉漉的鵝卵石,沒什麼談判的興致。
畢景澄急不可耐,想上前哀求,又被韓星州一把拉住。
沒用的。
他看出來了。
能這樣出手的人,不給到他心坎里的報酬,就算把膝蓋磕破都沒用的。
可也是這樣的人,沒什麼東西能輕易打動他,他什麼都不缺。
不如留點尊嚴,等待東山再起的機會。
「謝總,」淅瀝細雨中,韓星州扯一點嘴角,突如其來,「你吃過小橋做的香蕉鬆餅嗎?」
畢景澄愣住。
謝潯眸色一深。
韓星州那點笑痕就重了:「焦黑的香蕉鬆餅,她帶給我的,她繞著我轉圈,磨著我嘗一口,你吃過嗎——」
韓星州說:「我吃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