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謝潯出車禍被送進醫院搶救的消息時,路小橋的四肢快速漫起密密麻麻的疙瘩,一種即將炸裂的感覺衝擊她的肺部,讓她臉龐漲紅,直到爸媽拼命晃她、喊她的名字才逐漸恢復呼吸。
車子副駕沒有安全氣囊,且車頭是副駕位置撞的燈柱,右側七成凹陷,恰好把謝潯擠在中間。
司機沒有大礙,到醫院很快就醒了。
「是我的錯,太太,都是我的錯,」司機有氣無力,「是我疲勞駕駛,我太累了...」
謝潯還在搶救室。
路小橋始終沒說話。
她安慰不了任何人。
她自己都要迷茫了。
大霧瀰漫,她撥不開,手揮去,霧靄短暫消彌,很快又團聚過來。
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憤怒?她有什麼好憤怒的,是司機開的車,謝潯的命都要搭進去了。
惋惜?到手的離婚證怕是領不成了?可是手術室的搶救燈在諷刺著她這個念頭。
懷疑?三叔確實跟謝家要了東西,謝潯幫他送去合情合理,也不是他自己開的車,她總不能懷疑是他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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忐忑不安?
上個月車子落江時她還能冷眼旁觀,寄希望於他當場死掉,她好擺脫這段婚姻。
總不會因為她當時剛剛目睹他和萬寶兒在墓園的親昵,尚處在氣頭上,而現在因為萬寶兒昨天的坦誠,她能夠稍微客觀點判斷...畢竟是一條人命,是她孩子的爸爸。
她分不清楚。
路媽和阿姨在家陪孩子。
路雪和路爸在醫院陪她。
「會沒事的,」路爸不斷搓手,「會沒事的,佛祖保佑,會沒事的,小橋別怕啊。」
路雪揉一揉她肩,歪著腦袋跟她的抵在一起。
秦伋和王嘉佑也來了這邊。
走廊盡頭是一道急促的高跟鞋聲,路小橋甚至不用回頭都知道是萬寶兒,她連室內拖鞋都是高跟的。
李雲棟陪在萬寶兒身側。
路小橋視線發直:「大嫂。」
「怎麼樣了,」萬寶兒臉色不好,只來得及穿鞋,沒來得及化妝,唇色蒼白髮灰,「怎麼會出車禍呢。」
路小橋迷惘的眼睛定在她脖頸動脈位置:「大嫂,你脖子怎麼了?」
包紮過,紗布外層還是能看見鮮血沁了出來。
是奔著她頸部大動脈去的。
萬寶兒抿抿唇,手下意識摸過去,心有餘悸的口吻:「待會單獨跟你說。」
問清楚謝潯的狀況,其他人守在手術室外,萬寶兒藉口要路小橋陪她上洗手間,拉著她獨自避開。
刺鼻的消毒水味。
「家裡進殺手了。」萬寶兒猛地扔了句。
路小橋懵懵的:「嗯?殺手?」
好古風的詞語。
現代社會有殺手嗎?
「三叔派的人,」萬寶兒把視線定在她臉龐,「三叔被抓了。」
「......」
一連串的信息立刻把路小橋砸得更懵了。
萬寶兒的目光仿佛探出去無數觸角,沿著她每一寸表情搜索探尋:「明赫在醫院去世那天,三叔不相信他的死因,就讓人去查,順便連公公的失蹤和二叔的死因一起...」
路小橋嘴巴微張。
乾澀的眼底是顯而易見的錯愕和震驚。
「大嫂你乾的?」不然為什麼殺她。
「......」萬寶兒閉了閉眼,似乎確認了某件事情,沒繼續探問,收回了所有觸角,沿著她的思緒,「不是,他懷疑是阿潯乾的,只是這話被我聽見,然後我被三叔發現了,所以三叔一直想除掉我。」
路小橋大腦遲鈍。
驟然接觸到太多關鍵信息,她的腦子像一隻水泥墩子,僵化得厲害,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
「三叔已經被抓了,殺手也被抓了,」萬寶兒不安的是另一件事,「阿潯的車禍不是人為吧,不是三叔還有人手在外面吧?」
路小橋輕囈:「我一點都不知道。」
萬寶兒神色複雜:「阿潯怕嚇著你吧,他自己上山也挺危險的,沒想到在山上很平安,偏偏到家門口出事了。」
她是害怕三叔的人沒清理乾淨。
謝潯車禍這點更讓她不安。
即便謝潯安排了人在他們母子身邊,她還是很不安。
可是沒辦法,富貴險中求,她想要登高望遠,就必須承受這些風險。
「小橋。」寂靜的洗手間內,萬寶兒聽著管道里的水聲,冷不丁喊她。
路小橋的眼睛縹緲如絲。
萬寶兒:「那輛車阿潯不是送我的,是送他大哥的。」
「...什麼?」
「周年祭那天,我跟你換的那輛車,」萬寶兒說,「是明赫讓他幫忙改裝的,是明赫送我的新婚禮物,我選在那天開出來,是為了讓萬家和謝家看見阿潯對我的重視,他的重視,是我站穩腳跟的資本。」
路小橋略歪腦袋,栗色長髮落了下來,包住她巴掌大的臉龐。
明明有數不清的問題,路小橋脫口而出的卻是:「大嫂,大哥去世後,你來過歐景嗎?」
萬寶兒愣住:「我去沒去過你不知道?」
「......」路小橋話堵在嘴邊,「來過嗎?」
她是問有沒有跟謝潯偷偷來過。
若偷偷來過,她自然不會知道。
萬寶兒搖頭:「沒有。」
路小橋睫毛覆蓋下去,沒再說話。
手銬是誰的?
還是謝潯有其他女人,或者是他在外面用完拿回來的。
總不能是他自己變態就愛玩手銬吧,那不該玩點鋼的、鐵的、金的、銀的嗎,怎麼會是...毛絨絨的。
包得厚厚的,像大理石地磚上鋪了層加厚的毛毯,生怕傷到誰。
路雪過來告訴她們:「手術結束了。」
謝潯出來了,只是還沒醒。
醫生也不確定他什麼時候能醒,說傷得挺重,內臟有破裂,後面要精心照顧養護。
路小橋守了一夜。
翌日是冷靜期最後一天。
路小橋站在窗邊,看著旭日東升,看著朝陽熱烈,看著夕陽西下,看著暮靄沉沉。
病床上的男人沒醒。
儀器在有規律的波動。
醫院路燈次第亮起。
病床上的男人沒有絲毫動靜,長眸緊閉,睫毛根根分明,嘴唇乾燥慘白。
路小橋忍不住掐他臉皮狠狠擰了一圈,不知不覺出了口氣。
去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