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體的疲憊讓林以清很快就沉沉睡了過去,呼吸變得平緩勻淨。
昏暗中,程翊重新睜開了眼睛。
他托住她的後腦,動作放得極輕,小心翼翼地將自己的手臂從她頸下抽離。
清明的黑眸靜靜凝望著她,目光久久不曾移開。
濃烈而複雜的情愫無聲翻湧。
程翊手指撥開她額前的碎發,俯身在她額頭落下一記輕吻。
而後直起身,看了她一眼,轉身,緩步走出了臥室。
來到會客廳,他重重坐進沙發里,雙肘撐在膝蓋上。
偌大的會客廳大半浸在濃稠的黑暗裡,他隱在陰影最深處,一動不動,周身沉寂,仿佛一尊靜默的雕塑。天邊亮起熹微的晨光,透過落地窗淺淺漫入室內,卻始終未落到他身上。
不知過了多久,程翊摸過留在桌面的手機。
本想隨便看點什麼分散注意力,可指尖滑動幾下,無意間就點進了微信某個對話框。
上面的消息發送時間已經是前一天日期的下午。
郭旭堯:「跟娜娜通話的那個女人我也讓人去封口了,你可以放心」
「她們說的話還真挺難聽的,什麼都敢說,以清妹妹那巴掌真打輕了」
程翊視線往下,一目十行地掃過。
那些不堪的字眼一個個躍進眼睛。
胸口一片鈍痛,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閉上眼睛,攥住手機的手不自覺地握緊,再握緊,伏起的青筋從手背蜿蜒到小臂,幾乎要把手機捏碎。
一覺睡到中午,林以清被飢腸轆轆的肚子叫醒。
她摸著肚子張望一圈,程翊不在房間裡,身旁的床單也是涼的,不知什麼時候起來的。
洗漱完出去,才看見程翊坐在餐桌旁。
餐桌上擺滿了食物,都是她喜歡的口味。
「餓了吧,吃點東西再睡。」程翊側頭朝她看了看,神色如常。
「你什麼時候起來的?」林以清瞄他一眼,隨口問。
「沒比你早多少。」他說。
林以清坐過去,默默吃起東西。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幾句。
誰都沒有再提及「是不是」、「要不要」、「想不想」諸如此類的問題。
吃飽後沒多久,林以清又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這一覺就睡到傍晚。
醒來後房間裡一片昏朦的暮色,身旁依然沒有人。
愣愣地望了會兒天花板,她摸過手機,給祁寧發微信。
「寧寧寶貝兒,在嗎」
祁寧幾乎秒回:「清清寶貝兒,咱們是需要問「在嗎」的關係嗎」
確實是不需要的。
只是她有點不知道該怎麼開口,無意識就問了。
正如現在,她指尖在鍵盤上打了又刪,刪了又打。
最後深吸一口氣,閉上眼,才按下發送按鈕:
「我好像有點喜歡上程翊了」
發完,林以清緊盯著屏幕,十來秒後,消息彈出。
古德貓寧:「你說的是哪個「上」?」
林以清對著屏幕,一陣無語:「……」
「你覺得呢」
古德貓寧:「如果是那個「上」,那就是生理性喜歡」
「如果是另一個「上」,那就是心理性喜歡」
「你是哪個啊?」
看著那幾行拗口的廢話文學,林以清沉思半晌,指尖緩緩敲下:「兩個?」
古德貓寧:「!!!」
林以清正看著這三個感嘆號不明所以,屏幕上新消息彈出來——
「那你完蛋了!」
手一個不穩,手機砸到了臉上。
她輕呼一聲,捂住臉,腦子裡仿佛有無數彈幕,重複著那行——
「那你完蛋了!」
在床上躺了好一會兒,林以清才爬起來走出房間。
晚餐後洗過澡回到床上,她和程翊又纏吻到一起。
日夜再一次顛倒了。
晝夜不分的兩晚過去。
初七那天上午,林以清在睡夢中被搖醒。
她眼睛都沒睜,手下意識地往搖她的人臉上推:「不來了,我真不行了。」
換來的是一聲低低的笑:「再不起來,要趕不上飛機了。」
林以清眼睛睜開,而後緩緩瞪大。
這就初七了嗎?
從床上彈起來,趕急趕忙地洗漱、收拾行李,一個多小時後,她登上了回京城的飛機。
飛機騰空而起的剎那,林以清側過頭,看向身側的舷窗。
腳下這座花園城市,正隨著海拔不斷攀升,一點點在視野里縮遠、變小。
澄澈的藍天,大片濃密錯落的植被,林立其間的樓宇……
時間倉促得,還沒來得及好好道別。
收回視線,她轉頭看向另一邊。
幾乎在她看過去的下一秒,程翊就轉頭看了過來。
隔著兩個空蕩蕩的座位,視線遙遙相觸,兩兩相望。
他黑眸平靜,深遠得好像難以抵達的夜空深處。
迎著她的目光,程翊薄唇輕輕翕動,不發一語,只緩緩對著她比出兩個無聲的口型。
密閉的機艙內一片安靜,唯有飛機引擎持續發出低沉的震顫。
那無聲的兩個字,明明沒有半點聲響,卻重重撞在她的耳畔,震得耳膜發麻。
腦子裡一陣劇烈的嗡鳴。
心跳驟然失控,一下重過一下。
說完那兩字後,程翊看著她,勾起唇,笑了。
笑得散漫不經,仿佛只是故意逗她一下。
短暫的失神恍惚過後,林以清轉過臉,不再看向那個方向。
五個多小時後,飛機落地。
機艙內響起提示音:「女士們,先生們,飛機已經降落在首都國際機場,外面溫度為……」
林以清有片刻的怔愣。
回來了。
她從座椅上站起身,下意識地,偏過頭回望過去。
程翊也在看著她。
四目相接的瞬間,周遭喧鬧的人群、走動的身影模糊成背景板。
眼裡只有他清晰明了。
時間變得很慢很慢。
不知哪位旅客的手機忽然響起鈴聲。
溫柔婉轉的歌聲娓娓傳來——
「回頭就看到你 / 過去讓它過去」
「來不及 / 從頭喜歡你」
「白雲纏繞著藍天 / 如果不能夠永遠走在一起」
「也至少給我們 / 懷念的勇氣 / 擁抱的權利」
「好讓你明白 / 我心動的痕跡」
歌聲伴著那人漸行漸遠的腳步,一點點飄遠、消散。
最終徹底湮沒在機艙的人流里。
林以清輕輕抿了抿微涼的唇瓣,眼睫微斂,慢慢收回目光。
她沒再停留,抬步隨著人流,一步步走出機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