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曼哈頓57街到哥倫比亞大學的距離不到六公里。
林以清坐進車裡,這裡研究一下那裡研究一下,還沒研究明白,車已經停在哥大門口了。
她戴上帽子和墨鏡下車,想了想,沒戴口罩——在紐約戴口罩可能更引人注目。
程翊同樣戴上了墨鏡,下車後,牽著她手往校園裡走。
今天是個大晴天,古典建築沐浴在日光里,恢弘而厚重,樹影落在灰石步道上隨風搖曳。
學生三三兩兩在綠茵或石階上席地而坐,低聲閒談,充滿書卷氣,歲月靜好。
校園不大,兩人牽著手沿著林蔭道把整個校園逛了遍,一邊走,程翊一邊給她介紹每一棟建築。
他一邊講,林以清一邊在腦子裡想像他在教室上課、在圖書館自習、參加學生活動……的樣子。
他身上就沒有讀書人的氣質,怎麼想像都有一種強烈的違和感。
最後程翊帶她回到洛氏紀念圖書館前的廣場,在標誌性的智慧女神Alma Mater雕像前停下來。
「找吧,這雕像里藏了一隻小貓頭鷹,找出來的人會有好運。」程翊說。
林以清:「……」
這種校園傳說林以清不太相信,不過「好運」這兩個字如同「來都來了」這句話一樣,讓人難以抗拒。
於是她走近,繞著那尊青銅雕像找了起來。
找了會兒,身後傳來一道充滿驚喜的聲音:「Yves!」
林以清下意識回頭看了看,對方叫的是程翊。
Yves是程翊的英文名,她在他護照里見過。
「你怎麼回來了?」那人走到程翊面前,笑容滿面地拍了拍他肩膀。
對方長了一張混血兒的臉,深棕微卷短髮,立體西式骨相,眉眼又有種東方的柔和。
跟程翊說的是中文,但帶著ABC口音。
可能是個美籍華裔。
程翊唇角勾起,很隨意地說了句:「回來看看。」
對方又說:「回來怎麼不找我?」
程翊:「臨時回來的,昨晚才到。」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聊,林以清默默在旁邊聽。
那人應該是程翊之前在法學院的同學,現在還在哥大讀博,他們好像還挺熟的。
他似乎沒發現她和程翊是一夥的,聽了會兒,林以清就想走開。
這時候那人冷不丁地問了程翊一句:「你女朋友?」
她腳步頓了頓,一抬眼就跟對方的目光撞了個正著。
正尷尬的時候,對方的眼神忽然亮了。
「你不就是鋼琴家Yvaine?」
林以清腦海里飄過兩個字——完了。
她在「假裝自己不是自己」和「假裝自己不認識程翊」這兩個選項之間搖擺了一下,毅然決定選擇後者。
「我是。」林以清禮貌地笑了笑。
順便悄悄挪了半步跟程翊拉開了一點點距離。
程翊看著她欲蓋彌彰的操作,唇角漾開散漫的弧度。
「我叫Ethan,是Yves的同學。」Ethan做了個介紹,伸出手,聲音似乎有點緊張。
……選錯了。
應該選第一個的。
沒辦法,林以清只好跟他握了下手。
打完招呼,Ethan視線在她和程翊之間來回走了幾遍,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他眼神是善意的。
似乎有點驚訝,但又不是那種「吃到大瓜」的驚訝。
還有點說不出的古怪。
程翊這時上前拍了拍他肩膀:「你剛才不是說約了人?」
他一提醒,Ethan抬腕看了眼時間:「啊,對!我約了人。」
說完,比了個打電話的手勢,就急匆匆地跑開。
沒跑幾步,Ethan又猛地回頭,有些激動,有些語無倫次:「Yvaine,我是你的粉絲!你還在茱莉亞的時候,我就經常去聽你演奏……」
他一連串地說了很多。
最後看時間實在來不及才跑走。
林以清看著他跑遠的背影,還在回想他剛才看她和程翊的眼神。
裡面似乎有什麼複雜的東西。
程翊捏了捏她臉,打斷了她的思緒:「不找貓頭鷹了?」
林以清回過神:「找。」
大約過了十分鐘,她最後在Alma Mater外袍的衣褶里找到那隻藏在裡面的小貓頭鷹。
從哥大出來,程翊帶她到晨邊高地的中餐館吃了飯。
傍晚兩人在中央公園牽著手,慢悠悠地散步,並肩坐在長椅上看天邊絢麗的晚霞慢慢褪去色彩。
-
第二天林以清打算回茱莉亞學院,跟老師和樂團的朋友們見個面。
程翊也跟Ethan約好了吃飯。
兩人分開行動。
吃過早餐,林以清步行回茱莉亞學院。
用不了十五分鐘,就已經走到了。
她腦子裡不由得冒出一個想法——原來以前在紐約的時候,她跟程翊離得這麼近。
過去五年,她有大把的時光在學院裡度過。
程翊回國之前,一直住在這套公寓。
短短兩三公里的距離,說不定他們曾經有在某個瞬間在路上擦肩而過。
回到學校,林以清去拜訪了恩師,之後到排練室跟樂團的朋友玩了一下午。
傍晚準備回去的時候,程翊給她發來微信:「外面等你」
下面是一張學院大樓的圖片。
林以清跟樂團的朋友道別,走出去,遠遠看到行道樹下的程翊。
他臉上架著副墨鏡,雙手抱臂,一派鬆弛地斜倚在樹幹上,比例優越的寬肩長腿十分矚目。
林以清走過去,程翊牽上她的手,牽著她往公寓的方向走。
「今天玩得開心嗎?」他問。
「開心,好久沒見樂團的朋友們了。」
聊了幾句,林以清想到什麼,腳步頓了頓。
遲疑片刻,她抓住程翊的手,帶他換了個方向:「我想走這邊。」
程翊黑眸垂下來看她一眼,沒問什麼,只說:「行。」
林以清拉著他,往音樂廳走過去。
路過時,她指了指音樂廳:「你知道嗎,我以前還未畢業的時候,除了在學院裡演出,也在這個音樂廳演出過三次。」
她說話的語氣十分輕鬆,仿佛只是在說無關緊要的閒話。
可是握著他那隻手不自覺地發緊。
程翊目光落到她臉上,黑眸里慢慢凝起深晦的暗色。
「嗯。」他微微低頭,傾聽的姿態。
「第一次是在大一那年,我老師生病上不了場,臨時讓我頂替她。」林以清說,「當時要演奏的是貝多芬的《第四鋼琴協奏曲》,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在大型音樂廳演出,上台之前我心率都快要失常。」
程翊問:「嗯,第二次呢?」
「第二次是大二。」她繼續說,「跟我老師一起演奏蕭邦的《第一鋼琴協奏曲》,那時上台前我已經不怎麼緊張了。」
程翊又問:「那第三次呢?」
林以清看著他,眼睛對上他烏墨般的雙眸,緩緩開口:
「第三次,是在三年前的四月二十四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