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翊反握住她的手，沒有說話，等待她的下文。
「那天是我跟學院樂團合作的專場演出，很難得的機會，我們課餘時間排練了十幾天。不過，那天演出到一半就中斷了。」
說到這，林以清停了下來，濃密纖長的眼睫緩緩垂下，目光落在廣場不遠處的一塊普普通通的地磚上。
沉默的十幾秒里，程翊輕輕揉捏著她的手。
林以清深深吸進一口氣。
「演出第二部分開始不到五分鐘，有三名恐怖分子沖了進來，開槍無差別掃射。」
她聲音微微哽咽，不得不停頓，咽了咽喉嚨，再開口時那點哽咽已經壓了回去。
「我逃跑的時候不小心摔倒，有個中國人救了我。但他因為救我而中了槍……」林以清語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許多，幾乎一帶而過。
她沒作更多的解釋，程翊那時候在紐約，而且就住在附近，肯定知道那起恐襲。
不過平時都不見他聽音樂，甚至開車的時候都不見他放歌，更何況是相對小眾的古典音樂。
他估計對這塊沒太大關注，應該不會想到，恐襲發生的當時她正好在這兒演出。
「明天去機場之前，我要去買一束花送過來。」
說完，林以清仰起臉，唇角牽出一抹輕鬆上揚的弧度。
看上去卻不是一個笑。
程翊低頭看著她，目光深沉無比，好似隔了經年流轉的時光。
短暫的幾秒，不足以讓林以清讀懂裡面的含義。
程翊伸手將她攬到懷裡，寬厚的手掌揉了揉她後腦的頭髮：「好，我明天陪你一起過來。」
林以清臉貼在他胸膛，感受著襯衫布料下他溫熱的體溫。
過了會兒，臉蹭了蹭，輕聲說：「所以除夕那天晚上，我才會那麼害怕。你不許笑話我。」
她能看得出，程翊那天晚上就想問。
連絢爛璀璨的煙花都害怕，他當時肯定覺得她這個人很奇怪吧。
程翊摟在她腰間的手臂收緊，低頭湊到她耳邊的聲線是少有的溫柔：「好，不笑話你。」
人來人往的廣場上，兩人在慢慢變暗的天色中緊密擁抱。
音樂廳暖黃的光暈透過玻璃漫出，溫柔的光霧包裹著他們相擁的身影。
不知過了多久，程翊忽然問：「明天要買什麼花？」
這個問題有點出乎意料，林以清微頓：「白百合或者馬蹄蓮？」
過去兩年她都是到花店裡讓店員給她推薦的。
「你怎麼知道他喜歡白百合或者馬蹄蓮？」程翊又問。
……啊？這問題林以清還真的無從得知。
她仰起臉的神情迷惑又茫然。
程翊在她臉頰輕輕捏了下：「行吧，他會喜歡白百合或者馬蹄蓮的。」
他黑眸噙笑，浮動著一點細小的亮光。
林以清望著那點光，有點莫名其妙：「……他不喜歡也沒辦法啊。」
程翊在她額頭輕吻一下，很輕地笑了聲：「嗯，確實沒辦法。」
笑意在他眼裡漾開，那點亮光仿佛融化了，蜜糖一樣流淌著。
林以清更莫名其妙了。
程翊重新牽上她的手，兩人肩並肩慢悠悠地往公寓走。
「今晚想吃什麼？」他問。
林以清以為他要帶她在附近吃或者回去點外賣，就說：「隨便。」
結果十分鐘後，程翊牽著她來到一家超市門口。
林以清眼睛眨了幾下，側頭看向他：「……我不要吃超市熟食。」
再隨便，她也不想吃超市熟食。
程翊無語地看她兩秒，屈指在她腦門輕彈一下：「就這麼想我的？」
林以清捂住額頭瞪他。
程翊一手推購物車，一手攬著她肩膀帶她進了超市。
他還挺熟門熟路的，看上去以前沒少來逛。
林以清二十四年的人生，走進超市的次數寥寥無幾，覺得還挺新奇，看什麼都想買。
一圈逛下來，購物車裡幾乎堆滿。
準備去結帳的時候，她才想起來，他們明天就要回國了。
幾天的時間好像一下子就過去了。
林以清生出一種不科學的懷疑——國外的時間流速是不是要比國內的快？
兩人又推著購物車原路返回，把用不上的東西放回去。
回到蔬果區，他們的購物車在拐彎後被滾落一地的橙子擋住了路。
前面一位白髮蒼蒼的白人老太太手裡拿著購物袋，正彎著腰，一顆一顆地撿那些橙子。
她年紀大，動作不太利索。
林以清正準備去幫忙，程翊先她一步鬆開了購物車：「你看著。」
他走上前，高大的身形半蹲下來，幫那位老太太把橙子全部撿起。
老太太向他道謝，他不在意地勾了勾唇角，上揚的弧度很輕，卻說不出的溫柔。
林以清站在後方看著這一幕。
心臟好像被一片輕盈的羽毛輕輕碰了一下。
程翊回來看到她有些呆愣的神情，伸手捏她臉：「你發什麼呆？」
她把那隻手推開：「沒什麼。」
兩人最後去結帳時只買了今晚的食材。
從超市回到公寓，程翊到廚房洗了個手，就開始處理那些食材。
林以清坐在島台前，手托著臉看他。
他花襯衫袖口挽起，腕錶沒摘，露出一截肌肉線條勻稱的小臂，低頭切菜時，手腕轉動間肌理流暢起伏。
跟前天的「肌肉男下廚」對比起來，是另一種賞心悅目。
林以清欣賞著，思緒不自覺地逐漸飄遠。
她真的喜歡上程翊了。
不止一點點。
……怎麼辦？
「老婆，過來一下？」低沉的聲線傳來，讓她恍然回神。
林以清拍了拍自己的臉才起身走過去。
「幫我摘一下手錶。」
程翊把手腕伸到她面前，林以清伸手去解他腕錶的表扣。
他腕骨勁瘦，手指骨修長，手背青色血管脈絡蜿蜒，皮膚上沾著細碎的水珠。
不知是因為過近的距離還是剛才腦子裡冒出的想法，林以清心跳有點快，微垂的臉都浮起了薄薄的一層粉色。
直到腕錶摘下來，她坐回去，心跳的節奏才慢慢恢復正常。
過了很久，程翊把今晚的主菜——法式蘋果燉豬排端到她面前，切開小小的一塊遞到她嘴邊：「試試味道？」
林以清張口吃到嘴裡，肉質口感軟嫩。
蘋果的果香濃郁而香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