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題： 三年了，偶然想起你
Yves Cheng：
你好。這是一封來自老朋友的問候。
今天整理既往的病例記錄，看到你名字的時候，我心裡浮起的第一印象，並不是你生病的狀態，而是你當初一點點好起來的樣子。
算起來，我們已經有整整三年沒有見面了。
我私下裡其實更願意相信，這三年你沒有出現，是因為你真的好起來了——忙著生活、忙著工作、忙著感受那些平凡又瑣碎的日常。
如果是這樣，那我發自內心地為你感到高興，這也是我作為醫生能收到的最好的禮物。
當然，我也同樣清楚，生活有時會繞回去。
也許這三年裡你遇到了一些新的坎，也許你仍處於情緒的低谷，那我想告訴你，你隨時可以回來找我。
我們可以像老朋友聊天一樣，慢慢捋一捋。
這封信不需要你回復。
如果你很好，那就在心裡默默收下我的祝福。
如果你最近覺得需要一些支持，哪怕只是想約一次隨診聊聊天，我的門診時間一直沒有變過。
無論來與不來，我都希望你是平安的。
你的醫生：Brayden Davis」
目光在屏幕上停留了許久，許久，直到眼睛開始發澀，林以清才慢慢回過神。
不難看出這是一封心理醫生發送給病人的回訪信。
原來發件人的「Dr.」不是博士，而是醫生。
明知道錯誤的概率微乎其微，林以清還是忍不住再去確認了一遍收信人的名字。
「Yves Cheng」
是程翊沒錯。
程翊怎麼看都不像是有——或者說是，曾經有——心理問題的樣子。
比起他自己有心理問題，別人更容易被他整出心理問題吧。
不過現代人有點心理問題也十分正常。
特別是，程翊他一個人在待在美國九年。
是發生什麼了嗎？林以清心裡下意識問。
答案很可能就在眼前，就在他跟Dr. Brayden Davis以前往來的郵件里。
……不過偷看他郵件這種行為有點不禮貌。
猶豫的十幾秒間，林以清想起，前陣子程翊不但偷看她手機，還亂回她的消息呢。
那點不道德感頃刻消失得無影無蹤，林以清馬上按下查看往來郵件的按鈕。
看上去程翊沒有定期清理郵箱的習慣，三年前的郵件都還在。
林以清跳到最後一頁，第一封郵件發來的時間已經是五年前。
她一封封點開看。
「……抑鬱常常讓我們產生一種錯覺，覺得「只有我這麼糟糕」。我想再次澄清一個事實，這只是大腦在生病時的生理反應，不是你的意志力出了問題。」
「我知道有些時候，尤其是深夜或清晨，痛苦的感覺會像潮水一樣湧來，讓你覺得絕望且孤獨。這種感覺是暫時的，儘管它此刻很強烈……」
「在上次的諮詢中，我們聊到了那個總是突然冒出來的念頭——「我做什麼都沒有用」……」
看著電腦屏幕上的一行行文字，林以清心口發緊，血液的流動仿佛停滯了，指尖都在微微發顫。
程翊他平時懟天懟地懟空氣的一個人。
竟然有過這樣的情緒……
林以清閉上眼睛按住心口，雙肩上下起伏，用力深呼吸了很多很多下，才得以繼續往後。
「你在形容賽車那種速度感的時候，眼睛是亮的。失控邊緣的眩暈感確實容易讓人著迷，但那是你內心在發出求救信號……」
「比起最糟糕的那段時間，最近睡眠有沒有好一點點？哪怕只是入睡快了十分鐘、半夜醒了能再睡著，那也值得替你的身體高興。」
「……感受到對生活的「掌控力」，我們從生活中最小的事開始就好，比如做飯，完成買菜、備餐、烹飪的過程。」
「我們容易縮進黑色和灰色里，那很安全。但也許可以試試，在房間或身上添加一些不同的色彩，感受今天和昨天的不同……」
「大腦停不下來的時候，放首音樂試試。如果覺得流行樂歌詞太鬧，可以試試古典樂。鋼琴或小提琴的獨奏就好，讓聲音在房間裡流動，像空氣一樣……」
「你說音樂有用，我很高興。如果方便的話，下次見面時可以告訴我你在聽什麼，我想知道是什麼樣的聲音陪你走過這一段。」
「你說只聽得進那一位鋼琴家的音樂，那太好了。
因為你已經有自己的偏好了。那種「非Ta不可」的感覺重新回來，本身就是康復的訊號。」
……
Dr. Brayden Davis發來的郵件，從最初的每周一封，慢慢過渡到每兩周、每個月一封。
長達兩年，大幾十封郵件看完，林以清怔在沙發上。
外面的天色慢慢黑了下來，客廳沒有開燈，她周身籠著暗色，唯有那張久久失神的臉被電腦屏幕的光虛虛映亮。
怪不得程翊每天都醒得比她早。
怪不得他會做飯。
怪不得他衣櫃裡那麼多花里胡哨的衣服。
還有他紐約公寓地庫里那些改裝過的跑車……
林以清一動不動地坐在那。
她感覺自己仿佛變成了海邊的一塊礁石，被一波接一波涌動著拍打過來的潮水一次次衝擊、淹沒。
胸口沉悶，呼吸滯澀。
不知過了多久，她倏然回神，眼睛落到屏幕上的兩個英文單詞——
「那一位鋼琴家」
莫名地，腦海中浮現那天在哥大，Ethan看她的眼神。
還有他說的那句——「你還在茱莉亞的時候，我就經常去聽你演奏……」
散落的珠子在某個時刻連結成線，形成一個荒誕的念頭。
是她嗎？
不會吧？
心底有某一塊好似在不斷陷落。
恍惚間，門鈴就響了響。
負責做飯的阿姨開門進來，看到坐在一片昏暗中的她，頓了頓。
她把燈打開，神情關心：「林小姐，你怎麼了？」
澄明的燈光亮起，林以清眼睛本能地眯了下，等眼睛適應光線，回頭對她說了句：「沒事。」
有什麼在心口噴薄而出，激盪奔涌，林以清拿起手機。
她需要確認。
微信里有兩條半小時前發來的未讀消息。
1001地下情人：「董事會那幫老登好煩，我得晚點才能回去」
「一會兒阿姨去做飯，你先吃」
林以清盯著屏幕看了會兒，最後回了個「好」。
要確認這件事，比起嘴裡沒多少句實話的地下情人，他那位看上去實誠而善良的朋友顯然才是更適合的人選。
不過她沒有Ethan的聯繫方式。
思考片刻，林以清忽然想到——
Facebook！對，Facebook！
程翊的Facebook應該能找到Ethan。
程翊還加過她Facebook好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