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翊凝視著她。
她眼睛澄淨清澈,看著她眼睛如同看著一池晶瑩剔透的泉水。
喜歡?
「喜歡」這兩個字似乎不足以表達這份感情的重量。
在那段只有灰色和黑色的日子裡,她是穿透厚重無比的黑暗,照進他世界裡的唯一一束光。
那段時間他幾乎聽不進任何聲音,雨聲、壁爐燃燒聲,甚至別人翻書的聲音,都讓他感覺厭煩,大腦停不下來,Dr. Brayden Davis建議他嘗試古典樂。
聽到那個棕色捲毛的中美混血兒說「萬加德音樂廳」的時候,程翊下意識皺起了眉。
在紐約待了五年,他有聽說過,那是個又舊又小的藝術空間,在布魯克林區。
在那開鋼琴獨奏會的能是什么正經鋼琴家?程翊轉身就走。
偏偏那個棕色捲毛拉住了他:「Yvaine的演奏真的很棒!你去聽聽就知道了。」
他不太相信,那個棕色捲毛又說:「半個中國人不騙一個中國人。」
最後程翊還是跟著他去了,在那天之前,他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沒走出過曼哈頓。
開場之前,四周的觀眾都在聊天,還有那個棕色捲毛一直在他耳邊嘰嘰喳喳,不斷說著那個名叫Yvaine的鋼琴家有多出色,真的很煩。
吵鬧的世界在她從後台出來的那一刻突然靜止了。
二十歲的她長了一張明淨清麗的臉。
鞠躬直起腰的時候,笑意嫣然,那雙眼睛隨意往觀眾席望來,如同最純淨的泉,水光清澈透底。
那天她穿著淡雅的白色禮服裙,卻像一抹最鮮艷的亮色,讓人眼睛移不開焦點。
她指尖在黑白琴鍵上落下的瞬間,他耳邊所有的喧囂在頃刻間消失了,紛擾嘈雜的世界第一次響起了旋律。
詩一樣流動的旋律。
如同流光溢彩的光,將那片厚重的、灰黑色的陰霾一點點驅散。
從音樂廳回去後,程翊查過這位來自中國的年輕鋼琴家的名字。
她的中文名叫林以清,英文名叫Yvai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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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vaine,源自蘇格蘭神話,意為「Evening Star(傍晚之星)」,如同夜空中第一顆亮起的星辰,傳遞著希望與指引的力量。」
確實如同星辰。
漂亮,但遙不可及。
她是茱莉亞學院的學生。
巧合的是,茱莉亞離他住的57街只有那麼兩三公里的距離,地理上並沒有那麼遙遠。
那個名叫Ethan的棕色捲毛每次去茱莉亞看她演出都要來問他一句「要不要一起?」
時間這種東西在那些日子對程翊來說只是虛無,他一次又一次答應了。
Ethan好幾次問他:「你們都是中國人,你不想去認識一下Yvaine嗎?」
都是中國人就要認識嗎?十四億個人誰能認識得過來?Facebook又加不了那麼多個好友。
況且,她是夜空中遙不可及的星辰。
地底下無足輕重的塵埃怎配獲得星辰的關注?
他只需要遠遠地沾染到星辰一點微光便已足夠。
有了那點微光,他灰黑色的世界得以慢慢恢復了色彩。
利伯蒂音樂廳那起恐襲,發生得太過突然,第一聲槍響後,所有人陷入了慌亂。
觀眾席一片黑暗,只有空曠的舞台被聚光燈照亮,她跌坐在那。
從觀眾席最後幾排到舞台,二十幾層台階,程翊不記得自己是怎麼逆著逃竄的人流跑過去的。
大概這是一種本能,他不允許他的星辰就這麼湮滅。
在那之後,程仲明派來專機,把他接回國了。
戲劇性的一幕出現在程翊回國第二年那個十二月里。
程家和林家的聯姻他沒太關注,只聽說程錦的聯姻對象姓林。
回到家看見客廳里那道倩麗的身影。
一瞬間,時間停滯,世界仿佛在一陣劇烈震顫後,崩塌、瓦解成無數碎片。
她就站在他面前,微笑著跟他打招呼。
命運狠狠地抽了他一巴掌,程翊試著笑了笑,卻不太笑得出來。
她看程錦的眼睛是亮的,笑容里都藏著歡喜。
一晚上有百分之九十的時間,她眼睛都在程錦身上。
她應該很喜歡程錦。
不是別人,偏偏是程錦。
《富士山下》有句著名的歌詞:「誰能憑愛意將富士山私有」
程翊也從未奢想過將星辰私有。
可是他沒法看著她被欺騙、被蒙在鼓裡,更看不得她過得不幸福,單是想像到她哭泣流淚的樣子,程翊就心如刀割。
所以在溫泉山莊那晚,他撿了她的耳環,把休息室的門打開了一道縫。
本來沒想出現在她面前。
可是他怕她會難過,怕她會流淚。
也許她罵他一頓會好一點。
不過,她狠狠扇下來的那個耳光,確實不在程翊的預料中。
實話說,還挺疼的。
她手應該也挺疼,那可是她彈鋼琴的手。
幸好的是,她比他想的要堅強,沒有要哭。
那句「摸哪呢?勾引我報復我哥?」也就隨口一說,那天晚上後來發生的一切都不在程翊的計劃內。
她攀著他的肩膀,踮起腳尖,一寸一寸地湊上來。
好似一隻蝴蝶輕輕扇動著翅膀撲上來,柔和的風落到他心裡,很輕,很微,卻無孔不入。
在他胸腔里掀起風暴,讓他心臟劇烈震鳴。
那一刻,荒唐的念頭在腦中閃過。
如果星辰願意為他墜落,他能不能卑劣地想要將她占為己有。
想要吻她的衝動不斷膨脹,他試探了一次,想像中的第二個巴掌沒有落下來。
於是他不顧一切地吻了她。
她那雙清純的眼睛看著她,仿佛要看穿他陰暗、卑鄙的心思,程翊不得不拿手把那雙眼睛蓋上才能繼續。
他得寸進尺地問「繼續麼?」的時候,她竟然沒拒絕,甚至說去他房間。
全身流動的血液,連同洶湧的情緒一起沸騰了。
理智出走,大腦空了一片,他堪堪維持著軀體表面上的沉穩,卻急切得忘記做措施。
興許他骨子裡藏著一個惡劣的靈魂,他得一想二,所以他一次次出現在她面前,刻意的,不刻意的。
就算她喜歡的是程錦,他也想將她搶過來。
他妄想星辰能為他更久地停留。
甚至妄想往後餘生。
此刻,那雙清澈如泉的眼睛望著他,一如初見。
程翊雙手捧住她的臉,低頭,唇在她唇上碰了一下,深凝著她:
「對,我那時就喜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