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恆將小光頭抱起,放到兩人中間。
這輛客車坐位很窄,兩人坐都是挨著的,中間自然留不出位置。
小光頭其實是坐在兩人腿上了。
驢臉大媽呆了呆,大叫起來:「年輕人,你這是什麼意思?」
林子恆滿臉迷茫:「尊老愛幼啊。」
驢臉大媽氣沖沖道:「你做你的好事,為啥把人放到我的身上?」
林子恆無辜道:「我身上放不下了啊。」
驢臉大媽更氣了:「你身上還有一半位置,咋就放不下了?」
林子恆一指過道:「那邊還有兩個,我想都弄過來。」
驢臉大媽頓時目瞪口呆。
林子恆說到做到,抬手指向一米多外某處。
「那位大姐,你那裡很擠,容易把孩子擠壞了。遞過來吧,我身邊這位大媽很有愛心,她願意幫你抱孩子。」
被林子恆指著的,是一位身穿黃色線衣的年輕媽媽。
她坐在客車引擎蓋上,懷裡抱著一個一歲左右的孩子。
那邊確實很擠,有人大腿都懟到她臉上了。
眼見那位媽媽還在遲疑,林子恆繼續相勸:
「你不要認為那位大媽是壞人,他剛才還在教我尊老愛幼呢。
也是她的教育,我才認識到了錯誤,決定做點好事。
再說了,我們離得這麼近,你一眼就能看到,還能出啥事呢?」
或許是被林子恆說服,又或許是發現林子恆長相很好,氣質也陽光,那位媽媽站起身,感激地說道:「那謝謝了。」
旁邊人樂得做好事,幫她把孩子傳遞過來。
林子恆接過孩子,轉手就放進驢臉大媽懷裡。
驢臉大媽屬於這個年代的T0,尋常人根本難以應對。
不過,比起後世的魔性升級版本,她還是有些羞恥感的。
先被林子恆用言語架住,又被林子恆強塞一個孩子到懷裡,她只能打落牙齒往肚裡吞,認栽。
她還裝出溫和善良的表情,很快就把孩子哄睡了。
林子恆又指向一個小姑娘,溫和笑道:「小姑娘,想不想坐我大腿上?」
如果林子恆長相一般,或者年齡更大,小姑娘肯定不搭理他。
然而,林子恆是一個很帥很高很陽光內心和善的大男孩,時刻都在散發吸引小姑娘的氣場。
小姑娘只是稍一遲疑,就仰起小臉,去看她的爸爸媽媽。
小姑娘的爸爸看見林子恆大腿上已經坐了一個,當即給予批准:「去吧,要謝謝大哥哥。」
小姑娘馬上擠了過來,站在林子恆座位邊。
林子恆一把撈起她,將她放在另一條大腿上。
「你擠到我了!」另一條腿上的小光頭放聲大叫,蠻橫地推擠小姑娘。
不用說,這是被寵壞了的,完全以自我為中心。
林子恆一抬小光頭坐著的那條腿,把小光頭向上顛起半尺高,不客氣地喝道:「坐就老實點,不然滾下去!」
小光頭受他氣勢所攝,瞬間老實下來。
接下來,他就悄悄挪動屁股,儘量將屁股偏向驢臉大媽那邊。
到了最後,他把一條腿放到驢臉大媽腿間去了。
驢臉大媽豈能吃這種虧?
直接把孩子放在小光頭腿上!
小光頭這才意識到,驢臉大媽更不好惹。
他想把腿抽回來,卻發現那條腿被大媽胳膊壓住,幾乎動彈不得。
小光頭也是一頭倔驢,直接和驢臉大媽槓上了。
兩人暗中鬥智鬥勇,你來我往,看得林子恆有些想笑。
魯迅說過,幸福都是對比出來的。
和驢臉大媽的境況相比,林子恆覺得自己很幸福。
過了大約半小時後,驢臉大媽尖叫起來。
原來,被驢臉大媽抱在懷裡的小孩,在睡夢中撒尿了,尿了驢臉大媽一身。
孩子媽媽連聲道歉,急急忙忙把孩子接過去,就在那裡換起了尿布。
驢臉大媽可不能當眾換尿布,只能黑著臉繼續坐著。
小光頭一條腿是放在小孩身下的,自然是遭了池魚之殃。
他轉過腦袋,眼淚汪汪地對他媽媽說:「媽,我的右邊褲子濕了。」
小光頭的媽媽很生氣,喝斥道:「你給我滾出來!」
林子恆把另一條腿上的小姑娘放在過道裡面,又側過身體,這才放了小光頭出去。
本來以為,小姑娘也會離開這處是非之地。
但他不知道!
小姑娘覺得坐在他腿上很舒服,當然還想繼續坐。
望著小姑娘眼巴巴的神情,林子恆沒辦法,只好把小姑娘重新放到大腿上。
小姑娘向驢臉大媽看了一陣,忽然轉過身,打橫坐在林子恆腿上,湊近林子恆說悄悄話:
「大哥哥,那個婆婆褲襠全濕了。等她走出去,別人肯定覺得是她尿褲子了。」
林子恆實在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驢臉大媽是這個年代的T0和人戰鬥無數,從沒吃過啥虧。
今天被林子恆算計了,吃了暗虧又吃明虧,早就氣得七竅生煙。
眼見林子恆發笑,直接就爆炸了。
她猛地站起身,指著林子恆鼻子大聲喝斥:「你,你有沒有半點同情心?」
林子恆直接裝傻:「請問,你是什麼意思?」
驢臉大媽怒氣沖沖:「那我問你,你在笑什麼?」
林子恆一指腿上的小姑娘:「她給我講了一個笑話!」
因為驢臉大媽這番言行動作,周圍的目光全都聚集過來。
眾目睽睽之下,驢臉大媽也不好無端撒潑。
她扯了一下小姑娘,板著臉道:「你來講,他在笑什麼?」
林子恆握了握小姑娘小手,鼓勵道:「別怕,說實話,大聲點!」
小姑娘覺得有靠山,就對驢臉大媽沒了敬畏。
她一指驢臉大媽腰部,大聲叫道:「我說,你的褲襠濕了,像是尿褲子了!」
眾人聽了這話,目光又齊刷刷射向小姑娘手指方向。
驢臉大媽人不高,顯得衣服下擺挺長,直接遮了半截大腿。
又因衣服顏色是藏青色,濕了一片也不明顯。
不過,她的褲子是淺藍色,濕了以後就會變得顏色更深,對比十分明顯。
因為衣服下擺遮擋,距離稍遠就看不見她褲子。
但是,距離近的,特別是探過腦袋過來看的,全都看出她褲子的顏色對比。
即使許多人知曉真相,這時也都露出笑意。
至於不知真相的人,則用奇怪的眼神看著那位驢臉大媽。
驢臉大媽氣得渾身都在發抖。
突然,他一把抓住林子恆的胳膊,尖叫道:「把我的座位還回來!」
林子恆冷冷盯著:「老傢伙,你要點臉吧!」
「你說什麼?」驢臉大媽滿臉不可置信的模樣,隨即漸漸變得面目猙獰,「你敢不敢再說一次!」
這就是這個年代T0的招數。
先聲奪人,擺出一副「我很蠻橫」的姿態。
你若選擇息事寧人,她們就會更加囂張,直接跳臉攻擊。
然而,面對一個惡徒,她們就會老實得像兔子一樣。
身處偏僻貧窮的小山村,林子恆見過太多這種人。
因此,林子恆只考慮了半秒鐘,就決定當個惡徒。
他把小姑娘放在旁邊過道里,不緊不慢地站起來,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驢臉大媽,眼神冷漠:「老東西,你覺得我是好人,就覺得我好欺負?」
驢臉大媽明顯神情一僵,但還在努力強撐,大聲喊道:「你想幹啥?想幹啥?大家看啊,有人欺負老年人!」
這時的客車,根本沒有電視放錄影,大家也沒有手機。
坐客車就是悶坐,偏偏又因巔得厲害無法入睡,很多人都是坐在那裡發呆,里外里都透出一種無聊。
驢臉大媽先前作妖,就被不少人看在眼裡。
可惜林子恆應對得當,讓驢臉大媽消停下來,不少人都很失望。
這時,眼見驢臉大媽和林子恆相繼站起來,事情似要升級,大家全都精神一振。
就連站在門口的售票大哥,都不忍破壞這場好戲,閉緊嘴巴滿眼期待。
至於誰是好人誰是壞人,絕大多數人都不關心。
林子恆同樣不關心驢臉大媽喊了什麼,聲音多大。
作為壞人扮演者,他故意露出嘲諷眼神,一副貓戲老鼠的神色。
驢臉大媽喊了幾句,發現沒人站出來主持正義,又見林子恆眼神中的嘲諷越來越濃,心裡也終於虛了。
她咽了一口唾沫,說道:「有種你打死我,打死我你也活不成!」
說罷一屁股坐下去,閉上雙眼,雙臂抱胸,再不動彈。
林子恆惡人做到底,冷冷哼了一聲,又朝周圍示威般掃了一眼,這才坐下。
剛剛坐好,小姑娘就往他大腿上爬。
林子恆頓時無語。
「到了到了!下車!」
客車距離縣城車站還有上百米遠,就停了下來,把所有乘客都趕下車。
不過,檢查超載的那些人,通常都在車站裡。
把乘客全部提前趕下車,就能解決問題。
林子恆看了看時間,下午四點十分。
他步行來到公交站,坐公交到達縣城南站。
再從南站坐車,前往家鄉所在方向。
這一次坐車,倒沒發生狗屁倒灶的事。
下車位置,位於一個埡口。
望著前方大坑連小坑的鄉村公路,他的心情很是複雜。
前世上初二寒假,他坐著周國強的腳踏車去縣裡買刮刮彩。
兩人一共花了十二塊錢,毫無所得。
回來時天色有些晚了,周國強把車騎進一個大坑裡,兩人都被摔了出去。
林子恆衣服被撕破,雙手手掌擦傷,氣得指著路面大叫:「等我有錢了,我要把這路修成瀝青路!」
當時還不流行水泥路,瀝青路就是最好的。
而且,整個江中縣,也就縣裡那條主幹道,被鋪成了瀝青路。
周國強當時就說:「恆娃子,你小子吹牛皮!」
林子恆當時並不清楚,修路到底多麼耗錢,梗著脖子說道:「等著吧,你會看到的!」
結果呢?
他因為創業和炒股,最終成了百萬負翁。
貸款逾期,車被銀行拖走。
周國強的小女兒結婚,請他回來吃酒。
他說我車壞了,你得來馬家埡口接我,。
周國強說沒問題。
那天,周國強開車過來接他,路過某處路面,指著某處說道:「這裡當年有個大坑,讓我倆狠狠摔了一跤!」
林子恆立即想起當年的豪言壯語,心中滿是苦澀。
「林子恆!」
一個男子聲音從不遠處傳來,使得林子恆回過了神。
林子恆轉頭一看,是一個三十幾歲的中年人,身體很壯,紅光滿面,手指夾著半隻香菸。
林子恆愣了片刻,方才意識到,對方是周家老大,周國富。
在他前世的記憶中,周國富已經六十出頭,頭髮斑白。
也是這種印象,他才沒能一眼認出對方。
「國富叔?你咋會在這兒?」
這裡是個當風口,附近根本沒有人家。
周國富一個人走在這裡,就顯得比較奇怪。
周國富深深吸一口煙,將其丟在地上,用膠鞋鞋底碾滅,吐出一口濃煙,說道:
「我爸說,你小子今天下午要回來,讓我過來接你。我三點過就過來了,一等二等等不到人,就去那邊看釣魚了。」
說這話時,他指了指不遠處的河流,又指向另一邊的小樹林。
林子恆跟著周國富來到小樹林,就見一處樹叢裡面,停了一輛二八腳踏車。
周國富開啟輪上上的鎖,把腳踏車推到公路上,大腿一甩翻了上去,說道:「來吧。」
林子恆想起前世被周國強摔那一下,目光不自覺投向路上的大坑小坑,搖搖頭道:「還是走路吧,走路鍛鍊身體。」
周國富就下了車,笑道:「那行,我推著車子陪你走路。」
林子恆不想一路悶走,就找了一個話題:「最近沒人罵我奶奶吧?」
周國富好笑道:「你都考上大學了,誰還敢罵你奶奶。」
他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似乎在說一件真理。
林子恆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他自幼學習好,被許多人用來激勵自家兒女。
1995年,他成了全村第一個考上中專的人。
當時中專包分配,屬於鐵飯碗。
在眾人的印象里,中專生都是前途無量的人,肯定能當官。
很多人來道喜,還都帶了禮物,至少也是五個雞蛋。
讓人大跌眼鏡的是!
98年中專畢業,他被分配回來,在鄰村小學教書。
大家都很清楚,那是一份沒有前途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