樟木箱被開啟,江徹順勢看過去。
箱子裡面墊著一層紅布,布面上整整齊齊碼著幾摞木質面具。
造型樣式與祠堂牆上的那些並不一樣。
那些被掛起來的儺面,每一幅都帶著與生人類似的特徵。
可這一箱子的儺面,卻又走向了另一個極端。
它們不是傳統的鬼神形象,也不像戲文里的角色。
眉眼和勾臉的路數劍走偏鋒,全都照著凶神惡鬼的臉譜描摹。
箱蓋一掀開,映入眼帘的面具,底漆清一色全是墨黑。
凸起的眼球被漆成白色,沒有瞳仁,就像死魚眼一般。
偏偏唇色還用猩紅的顏料勾出了誇張的弧度。
打眼一看,就跟四張燒黑的鬼臉一般猙獰。
『有機會我一定要會一會,雕刻出這些儺面的工匠。
這另類的藝術表現力……
但凡晚生幾十年,妥妥的恐怖片御用化妝師啊!』
江徹見過真的鬼,所以對於藝術刻畫出的鬼面無感。
可站在他旁邊一同看向樟木箱的幾人,表現的可就沒他這麼淡定了。
其中,田茹膽子似乎是最小的。
他一看到那幾張焦屍似的鬼臉,立刻就捂著臉發出了一聲尖叫。
楊師兄似乎早就料到了會有這一出。
他扭過頭,似笑非笑地看向田茹:
「師妹,上次清洗祭器的時候,你也是這般大呼小叫,以至於失手碰散了架子上的儺面。
你是永生帶的外門學徒,出了問題他要跟著連坐。
那時你就害得他在祠堂跪了三天。
這人才放出來,你別是又想惹出點兒什麼禍端吧?」
江徹的注意力原本還在箱中儺面上。
一聽這話,他的耳朵立馬支棱了起來。
田茹在這時,也忍不住向他投來了視線。
只是這姑娘的眼中,沒有半分愧疚,反而全是畏懼。
『三天前,這幾個倒霉蛋才剛陷落進異化空間沒多久。
尤其是這個田茹。
膽子這么小卻能活到現在,某種意義上也是個奇蹟了!
就是不知道,陳永生到底對她做了什麼?』
江徹沒去理會楊師兄故意的挑撥。
他只是頗感心虛的瞥了田茹幾眼,就匆匆收回了視線。
倒是老班主在他分神的功夫,彎腰在樟木箱內翻找了起來。
不多時,老頭的手上就多了八張面具。
田茹的尖叫,到底是給她刷足了存在感。
班主連看都沒細看,直接就把最上面的一張遞到了田茹跟前。
好巧不巧,正是那張曾嚇到過她的黑臉面具。
「這叫焦屍鬼。
被火活活燒死的人,就是這種面相。
這也是你夜祭那晚要請降的厲鬼。」
班主一邊說著,一邊又掃視了一眼練功坪上的其他幾人。
「陰儺的儺面在請神儀式前,要佩戴三日養靈。
在此之前,不論你們是吃飯還是睡覺,全都不可取下!」
老頭的雙眼渾濁,眼皮更是半睜不睜。
但他抬眼的剎那,那兩道目光沉沉的壓過來,卻帶著一種化不開的肅殺之氣。
江徹很熟悉這種眼神。
凶戾狠辣,顯然是個見過血的主兒。
然而,站在他身後的孫凱,顯然被法治社會保護得太好。
在老班主的話音落下後,這青春男大竟然直愣愣地問:
「班主,這面具看著有些笨重。
我們這幾天又要學戲,還得負責這中院上上下下的灑掃雜活。
就算小心了再小心。
可這事情太多,萬一跑來跑去給面具碰掉了,會怎麼樣?」
江徹隱晦的瞄了孫凱一眼。
雖然孫凱說的很隱晦。
但這話里話外,也不難聽出幾分討價還價的意思。
『小伙子膽子不大,但頭確實鐵!
不過,從他這反應里倒也能看出來。
這處異化空間到目前為止,估計還沒有出現很明顯的殺機。
要不然只要死上一個,這些探險主播就都老實了。』
江徹在心裡默默點了根蠟。
老班主粗啞難聽的嗓音,在這時又再度響了起來:
「儺面有靈,戴上木面的那一刻,就是與鬼神定了契。
不論你是有心,還是無意。
一人一面。
面在,人在!」
老班主說到這裡,眼底的戾氣驟然翻湧。
他將第二張面具遞出,這一次直指孫凱。
青春男大縱然不太會看人眼色。
但此時,孫凱也已經後知後覺發現了,老頭身上的那股子兇狠。
他哪裡還敢扯皮?
一邊小雞啄米似的點頭稱是,一邊趕緊接過了屬於他的儺面。
江徹好奇地看了眼面具上的勾畫。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孫凱的面具配色跟田茹正好相反。
白底黑紋,但卻都花了一條猩紅的長舌。
「這是長舌縊鬼,吊死的人當是這番面相!」
老班主難聽的嗓音,再次迴蕩在練功坪上。
江徹微微皺起了眉頭。
他覺得老頭的話,似是意有所指。
但孫凱這個前車之鑑就擺在面前。
這一次,沒人再敢接話。
幾個年輕人噤若寒蟬。
他們只能在叫到自己的時候,才戰戰兢兢地出列接過面具。
江徹掃了一圈所有人手裡的儺面。
不出他先前所料,所有木面全是神態猙獰的鬼臉。
有黑臉的疫鬼,也有紅臉的夜叉。
還有一些或哭或笑、或猙獰的鬼怪形象。
不僅一個「正神」沒有,每個還都是不得好死的面相。
老班主手裡的儺面,在這時只剩下了最後的一面。
江徹是唯一還空著手的人。
他知道自己肯定也逃不過。
沒等人喊名字,他就很主動地上前了一步。
只是縱然有心理建設,在看清老頭手裡木面後,江徹還是愣住了。
老班主手裡的東西,與其說是一張鬼面,不如說是個殘次品更為合適。
別人的面具,不管是陰森還是恐怖。
好歹都搭配著紅黃一類鮮明的色彩。
但這最後剩下的儺面,通體卻只有黑白兩色構成。
而且五官的勾畫也很混亂。
眼睛在鼻子的位置,嘴巴在眼睛的位置。
甚至連左右兩邊的臉頰,看著都不對稱。
右側的臉頰凹下去一大塊,像是被人迎面掄了一拳。
整張面具,除了對應眼睛和嘴巴的位置,匠人給對了鏤空外。
可以說,其他所有細節都是奔著反人類去的。
江徹:我無論如何也得會一會,儺台坳戲班的這位雷霆木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