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陶缸裡面,盛放的是給儺面點光醒神的祭酒。
你進到法壇後,要用酒液通體澆灌焦屍鬼的木面。
在面具被完全浸透打濕後,立刻將它戴在臉上。」
班主的話一出口。
不止是田茹面色瞬間白了。
跟在旁邊的幾個學徒,也都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雖然隔著一段不近的距離。
可瀰漫在小院中的酸腐血腥氣,毫無疑問就是從那陶缸里飄出來的。
這味道刺鼻至極。
神經再粗的人也能明白,原材料肯定不是什麼好東西。
一想到要把浸染可疑液體的面具糊在臉上,被點名的田茹就被噁心得想要乾嘔。
她哆哆嗦嗦地往後倒退。
可一直垂手站在門邊的楊立,卻在這時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
「師妹,你們先前所求之事,我們都已經一一兌現。
既然把命賣給了戲班,那就要守戲班的規矩。
反悔變卦的代價,可不是誰都能承擔得起的。
別忘了,這缸里的祭酒,還沒有盛滿呢……」
楊立笑眯眯地說著。
但他目光卻在這時,意有所指的掃了一圈周圍戰戰兢兢的七個學徒。
江徹一直被遮蔽在劇情之外,不敢放過任何蛛絲馬跡。
聽到楊立的這番話,他心裡終於是對幾個失蹤者的處境,有了大致的了解。
這些人替代的身份,應該是在某種利益交換下,被賣給了戲班的可憐人。
在那個年代,像這種埋在深山裡的村子,可沒人給普及法治觀念。
地方勢力、宗族規矩,哪一項都比天災更容易要人命。
她慌裡慌張的看向周圍的幾人。
可人人自危,根本沒人敢在這時搭腔。
「師妹,想好了嗎?
你是自己進去,完成點光醒神的儀式。
還是要讓我逼你一把?」
楊立的聲音再度響起。
他的語氣不急不緩。
可話音落下的瞬間,一道血光卻忽然從田茹的手臂上炸起!
「啊!」
田茹慘叫一聲。
她衣服的袖口,被撕開了一條大口子。
血順著她的胳膊汩汩往外涌。
楊立在這時放開了對田茹的禁錮。
他手裡轉著一柄短刀,刀口上還沾著血跡。
青年沒有再開口催促。
可他的目光卻在這時掃向了田茹的脖頸。
寒冬臘月天,女孩的額上卻是疼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她捂著流血的手臂,張了張嘴想說點兒什麼。
可在瞥見那猩紅的刀刃後,她又趕忙閉上了嘴。
田茹看了一眼木屋正中泛著腥臭的陶缸。
皮肉被撕裂的劇痛,壓過了內心的恐懼。
她把牙一咬,跨過門檻就朝陶缸走了過去。
班主給他們的面具上,都系好了綁面繩。
田茹戰戰兢兢地停在陶缸跟前。
楊立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背上。
那虎視眈眈的視線,就跟她手臂上的傷口一樣,刺得人難受。
田茹害怕得渾身發抖。
可她根本不敢停下,一邊攥緊儺面背後粗硬的麻繩,一邊戰戰兢兢地把面具浸入了陶缸中暗紅的液體。
在木面觸及液面的那一刻,站在門口的幾人紛紛緊張地屏住了呼吸。
面具下壓,咕嚕咕嚕的氣泡聲響起。
然而,直到田茹僵硬的把面具提起來,也沒有任何奇怪的事情發生。
渾濁的褐色液體覆在焦屍鬼儺面上,很快就被重力牽引著滾落回了缸中。
沒有留下噁心的黏膩痕跡,甚至沒有雜質殘留。
這一來一去,好像只是給面具的表層渡了層膜。
門口的眾人看到這裡,全都不自覺地鬆了口氣。
江徹的眉頭卻在這時皺了起來。
他一貫眼尖。
只掃了一眼,他就非常確信田茹手中的面具發生了質變。
雖然木面與那液體只是短暫接觸,前後不過幾秒功夫。
可那些木紋孔隙此時卻不止是被打濕,反而像被完全浸潤透了一般。
整張面具的顏色,比剛才深了好幾個色號。
黑色越發深沉,紅色也愈發猙獰血腥!
江徹下意識地看向手中的無相鬼面。
『看來我猜對了,這點光醒神就是啟用陰儺儺面的必要條件。
就是不知道這個特殊款式的面具,活過來後會不會也能這麼安靜?』
田茹站在小屋正中。
疼痛和恐懼疊加在一起,以至於她拿著面具的手都有些不穩。
老班主一直在門口靜靜的看著。
此時,見田茹哆哆嗦嗦的拿著被祭酒浸透的面具。
他的嘴角微微咧開,發出了一聲不屑的嗤笑:
「後生,焦屍鬼已經收下了你的供奉。
這木面一旦有靈,就絕對不能空置。
不然,喚醒它的人必遭反噬。
你若不想暴斃當場,最好現在就把儺面戴上!」
田茹本就已經被嚇破了膽。
聞言她手一抖,差點兒把面具直接摔在地上。
好在那一截綁面繩救了她。
田茹看著焦屍鬼儺面鏤空的眼眸,下意識地咽了口唾沫。
楊立那一刀劃得極深,她受傷的那側手臂已經疼得抬不起來了。
她只能是單手拿著面具,笨拙地往頭上套。
在儺面完整扣住田茹面容的那一刻。
面具內側紅褐色的黏液,盡數糊在了她的臉上。
像血一樣的液體,順著她的脖頸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乍看上去,就像是女孩自己的臉正在不斷滲血!
而當戴著面具的田茹,腳步虛浮地走回屋門口時。
堵在門邊的所有學徒,在這一刻都不約而同地錯開了視線。
唯有江徹的探究欲極為旺盛。
他死死盯著女孩的一舉一動。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
他感覺木面上的血紅色,在這一刻似乎變得格外妖冶。
就好像被注入了生氣的死物,突然活過來了一樣。
『班主介紹這張面具的時候曾說,這是人被活活燒死時的模樣。
這活人戴上死相,怎麼看都像是承接某種詛咒。
可如果說,每張儺面都對應著某種特定的死法。
那無相鬼面這種五官錯亂的狀態,要怎麼才能達到?』
江徹心下納悶的想著,忽然就感覺一道視線投到了過來。
他倏地抬頭。
結果卻發現,竟然是田茹正透過焦屍鬼面具空洞的眼眸,死死地盯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