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合理嗎?
這真的對嗎?
江徹本以為,儺戲班裡怪事頻發,又能產出帶有詭力的黑水。
那按照正常的邏輯,十有八九詭骨就應該藏在戲班的某處。
他都準備好去掀班主的臥室了。
結果,無相鬼面給出的座標竟然開在了山里?
江徹深表懷疑。
夜色深沉,視野並不是很好。
他只能勉強分辨出,紅色虛影所在的位置離戲班不算太遠。
但目測也在一個鳥不生蛋的山旮旯裡面。
『聽程哥他們的意思,每天白天跳陰儺的學徒,還要去水潭那邊搭戲台。
也許可以藉著這個機會探探路?
異化空間在初始階段,覆蓋範圍不可能太大,應該……』
江徹正在心裡默默盤算。
吱嘎!
身後一聲清脆的門軸轉動聲,忽然打斷了他的思緒。
他倏地扭頭看過去。
在一片沒入陰影的屋舍當中,一個高挑的身形忽然出現在了一間小屋的門前。
瞧那樣子,似乎是剛從屋裡走出來?
江徹一看到那位置,心裡就暗叫不好。
人影出現的地方,不偏不倚就是伙房。
他在前往練功坪之前,剛從那地方吃了一份豪華套餐,還順走了人家的半包土糖塊!
只是一想到這裡,他心裡又覺得不對。
『夜宵丟了的事情,先前就已經被前來伙房的女人給撞破了。
按道理,就算戲班派人來調查,也應該已經盤過庫了。
為什麼現在這個時間,還會有人出現在伙房門口?』
江徹心下疑惑。
但他做賊心虛,犯的案子也不止是偷人配餐這一樁。
見狀,他立馬挪動腳步,又往院牆深處的陰影里縮了縮。
藉著擺放雜物的木架,完全隱蔽住了身形。
雖然判斷戲班裡的人都不在院中。
但小心駛得萬年船。
江徹在幾個水缸前大快朵頤的時候,也都沒忘了找暗處遮掩一下行跡。
如今,從伙房的位置看過來。
如果不是目標明確的盯著牆角看,按理說應該發現不了他的存在。
江徹提著一口氣等了片刻。
萬幸,出現在伙房門口的人,並沒有往他所在的位置靠近。
『還好沒被發現……』
江徹心虛的看了看,他身後已然空了的一排水缸。
祭酒的原材料是人彘,而且還是夜祭的主要供奉。
這東西對於戲班的價值,顯然比那碗鋪著臘肉的雜糧飯高得多。
雖然江徹不知道,為什麼一場祭祀需要用到那麼多祭酒?
但現在這個蕩然一空的局面,肯定會在戲班內引起一場腥風血雨。
而那個杵在伙房門口的人影,似是真的沒有覺察到院裡有問題。
他左右張望了兩眼,就轉身消失在了伙房的後身。
在此期間,江徹一直一動不動地貼牆罰站。
只是盯著那抹消失的背影,他心裡忽然騰起了一股詭異的熟悉感。
『這人瞧著身量又高又瘦,但骨架卻很小,一看就是女人。
怎麼感覺,像是先前在伙房裡面,碰到的那個姑娘?
她怎麼還沒走,這到底是什麼情況?』
江徹在心裡納悶地嘀咕了一聲。
儺戲班子以男子為主,女學徒本就稀少。
除了田茹和黃婷婷,到目前為止,他還從沒見過一個女弟子。
『這人瘦得跟一副骷髏架子似得。
但凡她在戲班出現,肯定很有辨識度。
明天我得找機會打聽一下,這個古怪的女人到底是什麼來頭?』
江徹的好奇心被勾了起來。
然而,就在他盯著伙房的方向出神時。
哐嗒!
木蓋與陶缸邊沿碰撞的熟悉聲響,卻在這時忽然從江徹耳邊響起。
聲音離得不遠,與他藏身的這處木架,至多不超過五米。
架子上雜物擺的滿滿當當,還有一張破破爛爛的麻布掛在角上。
夜風颳過,吹得破布亂晃,跟鬼影似的。
這是江徹專門挑選的隱蔽點。
但也因為視野卡得太完美,以至於他現在也半點兒看不到架子另一側的情況。
『大半夜應該沒人犯病來掀水缸。
這麼看,難道是缸里的人彘詐屍了?』
江徹心裡有點兒犯嘀咕。
出於肇事者的謹慎,他沒敢直接伸頭去看,只是支著耳朵偷聽。
但一陣極輕的沙沙聲,卻在這時傳入了他的耳中。
腳步聲!
江徹心裡一驚。
因為離得很近,他能明顯聽出,來人落腳時有意收著力。
只是似乎鞋子不太合腳,總會拖出一些沙沙的聲響。
哐嗒!
又是一聲木蓋與粗陶缸沿的碰撞聲。
江徹瞬間屏住了呼吸,手緩緩地摸向了懷中。
視覺盲區卡得太完美,來人瞧不見他的位置。
與此同時,他也半點兒看不到來人的身形。
『還真有人大半夜不睡覺,跑出來掀水缸蓋子?
但為什麼看到水缸空了,他還能這麼淡定?
不是應該發出一聲爆鳴,讓我聽聽這個神經病到底是誰麼!』
然而,腳步聲的主人就好像在有意拷打江徹的好奇心。
哐嗒。
哐嗒……
一個接一個水缸的蓋子被掀開。
『四個,五個,六個?
這人怎麼還不尖叫。
這是在跟我心態博弈麼?』
江徹默默計數。
他一顆心跟著提了起來,脖頸嗖嗖冒涼氣。
腳步聲在這時離他越來越近。
眨眼之間,就已是來到了擺放雜物的木架跟前。
江徹微微眯起了眼睛,縮在袖中的手開始緩緩地攥緊。
下一秒。
一張枯槁的臉,倏地從木架旁露了出來!
他臉上的皮肉緊貼在凸起的顴骨上,眼窩凹陷成了兩個幽深的窟窿。
因為背光,江徹幾乎看不到這人面上的表情。
但籠罩在對方身上的陰冷感,卻是半點兒也不像活人。
江徹與閃現在木架邊的人臉四目相對。
他有些緊張地抿了抿唇:
『長得這麼陰間,那就減少出門吧!
這大晚上,多嚇人呢?
知道的是你老了,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死了……』
江徹的心臟上躥下跳,跟在懷裡揣了個兔子似的。
但他的身形卻是一動不動的縮在牆角。
而在他與來人對視之際,一個熟悉的聲音也從院中響了起來:
「班主,這些祭酒我讓人直接搬到前院吧?
咱們明天一早就要去水潭,到時直接就能裝車上,省得搬來搬去了。
那些小子手腳不利索,幹活太毛躁。
上回就不小心磕壞了缸底,浪費了咱不少酒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