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師兄，我，我……
我們能不能……能不能找個地方生火？
我看你也有些冷得受不了了。
要不咱們先尋個地方，暖和一下？」
孫凱牙關打顫，撐著身子走到了楊立身後。
他的語氣帶著幾分討好。
而他臉上那象徵算計與心機的笑面煞鬼面，也跟著他一抖一抖。
那詭異的笑容，在霧色的襯托下並沒有讓人感受到誠懇，反而越發顯得陰森。
不過，孫凱本人此時看不到面具的樣子。
他的所有注意力，全都放在了楊立身上。
就在剛剛霧氣漫上水岸時，他就注意到戲班的這位大師兄，身體狀況似乎出了些問題。
明明他穿著能擋雨的蓑衣，內里的衣物沒被打濕。
但是楊立的肩膀卻總是一聳一聳。
就好像跟他一樣，被冷雨一激，不住地打著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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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凱敏銳地發現了這個細節。
他本以為，楊立很快就會受不住。
哪怕不會就這麼離開避雨，至少也該想些辦法取暖。
但直到大雨完全停歇，這人也沒從水潭邊挪開半步。
孫凱凍得嘴唇發青。
他一步步從後接近楊立。
而戲班這位一向機警的大師兄，對此竟是一無所覺。
聽到孫凱的問話，楊立並沒有答話。
水面上的霧氣越來越濃，十多米開外已是白茫茫一片。
但他的目光卻好像能穿透這層白霧，直勾勾的投向水潭中心。
似是發現了什麼，楊立的肩頭再次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
「楊師兄？」
孫凱心中那種不對勁的預感越發強烈。
他又叫了一聲。
見依舊沒人搭話，這才繞到近前，小心翼翼地去看楊立的臉。
可只看了一眼，他就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涼氣。
斗笠下，楊立的臉上全無血色。
只有一雙賊溜溜的眼睛瞪得滾圓。
黑色的眼瞳還在，但眼白上卻布滿了密密麻麻的血絲。
像是連熬了三個大夜，從沒合過眼一般。
楊立死死地盯著黑水潭上的霧氣。
就連有人從背後靠近，竟也全無所覺。
孫凱看著面前無動於衷的背影，一顆心撲通撲通狂跳。
他下意識地瞥了眼楊立腳邊的油燈。
裡面燈油呈現一抹暗紅色，已經消耗了七七八八。
晚上的大雨澆滅了原本的香火。
楊立就把斷香碾碎，混入了這油燈裡面。
孫凱不知道這東西有什麼講究。
但他能聞得出來，燈油燃燒時也帶著一股淡淡的血腥氣。
而且這味道似乎就繚繞在四周，並不會被風吹散。
他看了眼所剩不多的暗紅燈油，目光就又落向了停在二人正前方的木船。
船尾放著一缸密封好的祭酒。
『楊立之前說，等這油燈見底，就讓我划船去水潭中央。
但程哥先前就是這麼死在戲台上的。
我要是聽他們的過去，結果肯定也是一樣啊！』
這般琢磨著，孫凱就又眯起眼睛，朝黑水潭戲台的位置張望了兩眼。
先前他曾看到，老班主跟一個穿著打扮很體面的年輕人，一起划船去了潭中央。
那時候霧氣還沒現在這麼濃。
他能看到那兩人在戲台旁，似乎一直在做著什麼安排。
只是距離太遠，他看不太清楚。
『不管那倆人鬼鬼祟祟的做了什麼，這戲台絕對有問題。
要想活命，我就得趁現在趕緊跑路，絕對不能沾上那陰儺儀式！
正好戲班子的那幫神經病都去抓人了。
那三個盯著我的白眼怪物，也恰好不在附近。
這不是天助我也麼？』
孫凱心跳如擂鼓。
他感覺自己這是絕處逢生，腳下悄悄地向後倒退。
原本都有些絕望的心，在這時好像又看到了某種希望！
可當孫凱掃過楊立的後腰時，他的視線卻落在了一把長長的獵刀上面。
楊立練過把式，在戲班子裡一直非常機警。
孫凱這兩天幾度想要跑路。
但他始終找不到機會，還屢屢被楊立毆打欺辱。
對方似乎是把在老班主那裡受的氣，全都撒在了他這種身份更低一層的學徒身上。
以至於他渾身上下，現在幾乎沒有一處好地方。
此時，孫凱死盯著獵刀，緩緩活動了一下幾乎要凍僵的手腳。
他的胳膊昨天剛被這刀背掄過一下。
骨頭沒被打折，可皮肉卻是一片青腫，動一下都疼。
孫凱感受著依舊有些發麻的手臂。
他的耳邊，似乎又響起了楊立那肆無忌憚的笑聲。
譏諷。
嘲弄。
在對方眼裡，他做小伏低的逢迎，好像只是被當做更好拿捏的軟柿子，可以隨便打罵。
文明社會的那一套執行邏輯，在戲班裡根本走不通。
孫凱還從沒被人這般肆意欺凌過，也從沒這麼顏面盡失過。
不論是他自己，還是他繼承的這個身份。
他們從來都是靠腦子，戲耍別人的一方。
可在這沒有法律約束的地方，裝傻賣呆的心機突然就不好使了。
反倒是他們最不擅長的暴力，成了唯一的正解。
『一幫沒文化的瘋子，靠這點兒拳腳，真以為可以騎到別人頭上嗎？
老子的命，可比你們這群雜種值錢多了。
讓我遭了那麼大罪，你拿自己的狗命來償還都是輕的！』
孫凱藏在面具下的臉上，收起了他一貫的無害溫文。
他的面色變得有些陰鷙，狠狠地一咬牙，指尖猛地按在了手臂的傷處，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哆嗦了一下。
但那種被凍僵的麻木，卻也在劇痛的刺激下被瞬間驅散。
「楊師兄，你還好吧？」
孫凱再次試探著開口，只是這一回的聲音比先前大了不少。
他額頭疼得直冒汗，但手卻是悄無聲息的伸向了那柄獵刀的刀柄。
楊立的肩膀在這時再度抽搐了一下。
可對於問話，他依舊錶現得無動於衷。
孫凱的手在這時按住了刀柄。
疼痛讓他的眼底也漫上了一種瘋狂的血紅。
噌！
一聲銳響在水岸邊炸響。
孫凱猛地抽出了楊立腰間的獵刀。
刀刃高高揚起，一刀直接劈砍在了楊立的後頸上。
獵刀被打磨得無比鋒利。
縱然孫凱的力氣不夠，沒能一刀直接砍掉腦袋。
但刀口落處，楊立的脊椎卻也被瞬間削斷。
血花迸濺，劈頭蓋臉的噴在了孫凱的面具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