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硯,既然你打定主意要蹚江州的渾水,我也就不攔你了。
但你最好記得,發傀雖然能在一定程度上,替你抵擋認知污染。
可這只是勉強保下你一個人而已。
想要真正解決掉那隻實驗體詭怪,你必須得完全解開發傀身上的限制。
不過這樣一來,你就不再是異調局的陸組長了,只會淪落為一隻失控的怪物。
哪怕最終救下了江州,你也會被那幫被你救的倖存者圍殺。
這筆買賣到底……」
林北琛娓娓道來的話猛地一頓。
他的雙腿瞬間沒了力氣,踉蹌著向後退了半步。
在堪堪依靠在實木椅上後,他這才勉強穩住了身形。
林北琛低頭看了一眼心口。
剛才被髮絲貫穿的地方,沒有血流出來。
那根頭髮好像留了一截在他體內,並以一種極快的速度堵住了傷口。
如果不是襯衣胸口上破了個小洞,可能都看不出受傷。
林北琛試著抬了抬手,動作卻遲緩得像一台生鏽的機器。
只有指尖在他的操控下,微微向內勾了勾。
他有些吃力地抬眼,看向了咫尺開外的人肉牆。
失去控制的黑霧已然被髮絲吞噬殆盡。
但那民國走馬樓剪影,也沒再出現。
彷佛兩個空間之間的橋樑已然被斬斷,中間只剩了一片黑色的虛無。
陸硯握住重新聚攏成形的發刀。
刀口向內,狠狠地一划!
刺啦!
布帛撕裂聲響起。
一道橫貫左右的巨大裂口浮現。
也許是逐漸失去了對這具身體的控制,林北琛的嘴角這次終於落了下來。
他說話的語速驟然變慢,像是一個即將睡著的人:
「別白費力氣了!
人煞的皮肉可以不斷自我重塑,是無法被暴力破壞的。
待到它復原之際,斷開的空間連結還再度接續。
小硯,你現在所做的一切,不過是徒勞。」
似乎是為了驗證林北琛的話,那被發刀割開的豁口邊緣很快就滲出了一層黏液。
從兩端開始,傷口竟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快速癒合!
陸硯盯著眨眼間就縮短了一指長的裂口,眼中卻並沒浮現驚慌和失望。
在林北琛面無表情的注視下,他的唇角反倒是揚起了一個微小的弧度。
「無法被破壞?」
陸硯的話近乎一字一頓。
他語氣不再像先前那般緊繃,反而透出了一陣隱隱的期待。
「詭怪並不是只能被殺死。
那你這人煞的皮肉,應該也是一個道理吧?
看來你並沒有真的吸取到槐安鎮的教訓!
不,或者說,正是因為你很擔心重蹈覆轍,所以才會在這裡跟我拖時間!
你怕我把人救出來,導致你這張能連通兩個空間的死皮,也被他一併奪走吧!
就像……那張鬼面一樣?」
林北琛倏地眯起了眼睛。
他眸中閃過一抹暗芒。
陸硯的半張臉,此時已經與黑髮融為了一體。
可他平穩的聲音,依舊從那逐漸扭曲的身影上傳出:
「林老師,你難道以為只要自己不提,我就不會起疑嗎?
究竟是誰在誤打誤撞的阻撓你的計劃,以你的手腕,怎麼可能到現在還被蒙在鼓裡?
你從剛才開始就不斷把話題引到我的身上,試圖激怒我來轉移我的注意力。
實際上,你是一直在分神關注另一處鬼蜮內的動向吧?
認識你這麼多年,我一直以為你百無禁忌。
一個連人命都當做兒戲籌碼的怪物,竟然也會有忌憚某個人的時候?」
林北琛似是一具斷了線的木偶,全身的重量都倚靠在了實木椅上。
他眼中的神采漸漸暗淡,可那眼眸深處翻湧的惡意卻如有實質。
你真的以為,他是站在……
活人這邊的麼……」
林北琛的聲音越來越小,到最後尾音都近乎聽不清了。
他臉上的神色開始變得空洞。
陸硯盯著那雙逐漸變得茫然的眼睛。
他的雙瞳閃動著妖異的紅芒。
彷佛在透過何歸源的身體,注視著那隻藏在暗處的惡鬼。
陸硯感受著那彷佛來自虛無中的視線。
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嘴角掛上一抹譏諷的笑:
「林北琛,你們兩個身上有著極為相似的氣息。
但又好像在某些地方,有著本質的不同,至少……」
陸硯說到一半,忽然感覺腳下的地面劇烈顫動了起來。
好像地震般,大理石地面上瞬間爬滿裂紋,以餐桌為中心。轟然垮塌下去足有半米。
四周的牆面也跟著嗡嗡震動。
整棟別墅小樓像是被捲入風中的殘葉。
酒櫃轟然倒塌。
花紋繁複的吊燈直直落下,砸在餐桌上。
玻璃碎裂聲。
鋼筋斷裂聲。
目之所及的所有東西,在這一刻全都發出了抗議般的哀鳴。
陸硯抬頭看向撲簌撲簌落灰的天花板。
一隊賽博朋克風格的合金車模,沿著鋼筋斷裂的縫隙,一輛接著一輛的滑落下來。
他僅剩的一側嘴角抿了抿。
猩紅眼瞳中翻湧的狠厲殺意,逐漸被一抹無奈所取代。
陸硯看向已然沒了聲息的林北琛,搖了搖頭:
「你也許更擅長殺人。
但論單純的搞破壞,果然還某些人更專業一些!」
地面劇烈的震顫中,虛靠在椅子上的何歸源,此時也被囫圇個的甩了下來。
他摔倒在地,人仰馬翻。
但他的眼中卻是倏然恢復了神采。
只是下一秒,一個手搓大玉螺旋丸的鳴人,就裹挾著水泥粉末自上而下轟向了他的額頭!
「哎呦……」
何歸源一聲哀嚎,叫得驚天動地。
他的手腳依舊有些發麻。
但額頭好像被鳴人背後的九尾爪子,給戳出了幾個血洞。
傷口不深,可加上實心手辦幾十斤的慣性衝擊,也是疼得扎紮實實。
何歸源瞬間就給砸清醒了。
他慌亂地爬起身,茫然的左右環顧。
可餐廳此時完全變了樣子。
從天而降的土灰遮蔽了視野,整間屋子都灰撲撲的。
何歸源掃視過一圈,只覺得落地窗的位置好像站了個模糊的人影。
可不待他仔細分辨,「咔嚓」一聲玻璃碎裂的聲響,就從那人所在的方向響起。
與此同時。
千瘡百孔的餐廳天花板也在這時支撐不住,轟然墜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