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縣令,你是以什麼身份跟本官說這種話?」
面對閻樂追問,李斯的面色驟然一沉,眼眸有著冰冷。
李斯有野心,有城府,向來喜怒不形於色。
可現在,就連趙高的上門女婿閻樂,區區咸陽縣令,也敢對自己如此大放厥詞。
「閻樂,你放肆,誰允許你這般對左丞相大放厥詞。」
「滾回去後,領十鞭,若敢搪塞,今後你我便再無瓜葛。」
「左丞相,是我沒管好人,今日可否給些薄面?畢竟都是為了十八公子。」
趙高第一時間站了出來,先是朝著閻樂,再是看向李斯道。
「本官再說一次。」
「地攤名額有限,五成要切實落在百姓身上。」
「另有五成,你們最多拿一成半。」
「餘下三成半,該怎麼用來拉攏各方勢力,為十八公子籌謀,自己考慮清楚。」
「最重要的一點,不允許你們中的任何人,因為任何事情,去找嬴斐。」
「否則,後果自負。」
冷哼一聲,李斯自顧自說完,徑直離開了胡亥府。
「岳丈,十八公子,你們瞧瞧李斯的態度。」
「分明是仗著自己左丞相的身份,連公子都不放在眼裡了。」
李斯剛走,低著頭畏縮的閻樂又站了起來。
「閉嘴。」
「十八公子,你別聽閻樂胡言亂語,左丞相所言甚是。」
「嬴斐從小在陛下身邊長大,地攤經濟甚至幾乎完全由他一人主導。」
「足可見得,地攤經濟既是陛下對商業限制稍作放鬆,也是給嬴斐證明自己能力的機會。」
「正大光明的陽謀可以。」
「但若以陰謀詭計中傷嬴斐,陛下那邊只怕不好交代。」
趙高神色無比沉凝的開口,只覺得很頭疼。
閻樂、胡亥,兩個豬隊友啊。
方才要不是他提前出手,給了閻樂懲戒,堵住了李斯手段。
區區咸陽縣令,中車府令,恐難承受李斯的怒火。
當真以為大秦法家第一人,立於大秦萬人之上的大秦左丞相是吃素的?
「可嬴斐不識抬舉。」
「大兄被貶上郡兩年,本公子就送了兩年的孤本典藏給嬴斐,連韓非子的著作都有。」
「可他連正眼都沒給過本公子!」
胡亥不服氣,胸膛起伏不斷,明顯有怒火。
「嬴斐只是六國餘孽之子,並非是皇室血脈,十八公子完全沒有必要將他視作敵人。」
「天賦異稟之人,大多脾氣古怪,但若是能得他們認可,嬴斐未來,必是公子最重要的左膀右臂。」
「暫且不提嬴斐本身如何,其背後還站著王家。」
「王賁、王離父子前往南越接管六十萬大軍,關鍵時刻,必有大用。」
趙高目光灼灼,點到為止。
始皇帝嬴政的權利太大了,大秦天下都是他的一言堂。
也正因為如此。
一旦嬴政出事,哪個秦國公子手上的兵權最多,誰就能登基稱帝。
理論上就是如此,公子扶蘇被矯詔自殺之類的特殊情況除外。
王家,大秦軍方的半壁江山,另一半是蒙家。
蒙家至今死忠公子扶蘇,不可能被他們胡亥黨拉攏。
王翦向來謹慎,從不參與黨爭。
可為了嬴斐,王翦甚至拉下臉面,請李信出手教導嬴斐。
意味著,為了嬴斐,王家有了被拉入黨爭的可能。
所以,無論是趙高還是李斯,都傾向於交好嬴斐,決不能招惹。
「老師的意思,學生明白了,定會想方設法交好嬴斐。」
點了點頭,胡亥被趙高說服了。
「岳丈,那攤位的事情,拿五成給那群黔首,是不是太浪費了?」
「以往類似的事情,這部分利益,我們可是能吞下七成好處。」
「反正陛下要看的是地攤經濟,難道還會去管究竟是誰擺地攤嗎?」
閻樂貪婪的說道。
「閉嘴,沒腦子的東西。」
「陛下並未開放商業,地攤經濟是為了解決百姓之間的小額商業需求激增的問題。」
「你當真以為,那些權貴之家利用權勢,把封地富餘的東西賣向關外,賺的盆滿缽滿,陛下不知道?」
「記住左丞相的話,不要試圖以金錢收買嬴斐!」
趙高毫不客氣的呵斥著閻樂。
士農工商。
商的地位從來都不算高。
能被金錢收買,大多是底層的泥腿子,他們最大的利益關聯,便只有金錢。
嬴斐,那是作為權勢的代表下場,甚至可能代表著始皇帝嬴政的權威。
奉旨鍍金。
敢拿一些蠅頭小利玷污權勢,有取死之道!!
「我還是不懂,李斯畢竟是左丞相。」
「諸多公子當中,如今唯十八公子背後站著朝中重臣。」
「哪怕王家出面,李斯未必不能斗上一斗,為何都這般忌憚九歲的嬴斐。」
閻樂開口道。
「不懂就照做。」
趙高已經懶得解釋了。
距離公子扶蘇二次被貶上郡,已經過去兩年多了。
誰都覺得,胡亥接管了扶蘇大部分麾下擁躉,是無冕儲君。
最初趙高也這麼覺得。
可兩年過去,趙高、李斯都不自信了。
嬴政年過半百,不立儲君,朝堂必不安穩。
這個道理,嬴政不可能不懂。
可為何,也不給其他秦國公子、小公子機會,還任憑胡亥壯大羽翼,又遲遲不給儲君名分?
帝心難測,趙高算不到嬴政的想法,只能竭儘自己所能。
兩年,趙高跟李斯的結論一樣。
蒙家軟硬不吃,馮家只效忠大秦皇帝,至於是誰當皇帝,無所謂,是嬴政選的就行。
也可以說,馮家是皇帝黨。
若能以嬴斐作為突破,得到王家支援,胡亥必能穩穩拿下大秦儲君之位。
....
上郡。
「公子。」
三年了,蒙恬每日來看公子扶蘇,說不上兩句話。
公子扶蘇常以酒精麻痺自己,然後躺在榻上,雙眸無神的看著天花板,嘴裡喃喃自語。
「昭兒。」
「老師。」
「我堅持的一切,難道真的錯了嗎?」
三年前的事情,扶蘇始終耿耿於懷。
淳于越教導的儒家思想,讓扶蘇構建了理想化的內心世界。
認為人人都可以教化,人人都會主動克己復禮,共同建立美好新朝代。
陰暗面?
在扶蘇的理想世界,是沒有陰暗面的,陽光普照,一切都是那麼美好。
可堅持分封,違背了儒家所尊的孝道。
堅持分封,害死了恩師淳于越。
堅持分封,也沒能保護孟昭的命。
扶蘇想不通,三年來,腦子始終混混沌沌,只能借酒澆愁。
清醒的時刻,太痛苦了。
「蒙兄,孤不想要繼續痛苦了。」
「昭兒很孤單,孤想要去陪她。」
看向蒙恬,公子扶蘇眼角淌淚,神色痛苦。
若嬴斐在這裡,看見這樣的公子扶蘇,或許能明白。
胡亥矯詔,公子扶蘇赴死,並非是蠢,而是他本身就不想活了,不過是借了個藉口而已。
公子扶蘇本身是善良到了極點的人。
分封制,在公子扶蘇的理解,是讓百姓們都能生活在自己理想的家園,沒有戰爭,沒有殺戮。
可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
淳于越的死。
孟昭的死。
曾擁躉自己的諸子百家弟子們的死,都被公子扶蘇歸結在了自己身上的血債。
這樣的血債,對理想主義的至善之人來說,說是天塌了也不為過。
「公子想死,末將不敢阻攔。」
「但有一事,若公子知曉後還心存死志,末將願意成全。」
「孟昭姑娘為公子,留下了一個男嬰。」
深吸一口氣,蒙恬放棄了蒙毅的勸說,選擇將嬴斐暴露在公子扶蘇面前。
『咔咔。』
聞言,渾渾噩噩的公子扶蘇,瞳孔震動,腦海中有什麼在龜裂,在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