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
「昭兒給孤留下了一個孩子?」
「蒙兄,他是誰?他是誰!!」
情難自抑,公子扶蘇雙手緊抓蒙恬,雙眼發紅的嘶吼道。
「是小烈公子。」
嘆息一聲,蒙恬如實道。
「那個才不過幾歲,便發明了蜂窩煤、曲轅犁的小傢伙?」
公子扶蘇對小烈這個名字有印象,是大秦繼甘羅之後,盛名在外的神童。
「公子,其實後來末將調查過。」
「孟昭發現懷了公子的孩子,回去跟其父坦白,不想要活在過往的痛苦中,不想要繼續刺殺陛下了,想要生下孩子,獨自撫養。」
「但,其父竟試圖以公子你的孩子作為要挾,來動搖大秦根基,來威脅公子、甚至是威脅陛下。」
「為了護住小公子,孟昭才會被迫再次刺殺陛下,最後選擇自盡。」
「是六國餘孽害了孟昭姑娘啊。」
蒙恬繼續稟告道。
「他們!!」
「為什麼要這樣!!」
扶蘇很是憤怒。
十年前,大秦剛剛橫掃六國,一統天下。
始皇帝嬴政本身,對於法治天下,還是儒治天下,尚在研究中。
李斯作為法家代表,淳于越作為儒家代表,在朝堂上針鋒對麥芒。
後來李斯提出了郡縣制,並試推行,奠定了法治天下的局面,儒家全面潰敗。
淳于越本來都不抱希望了。
結果孟昭刺殺,動搖了公子扶蘇。
公子扶蘇覺得是大秦的野心,殘忍的讓六國百姓家破人亡。
於是淳于越開始接觸公子扶蘇,試圖推動分封制。
事到如今,公子扶蘇也不是傻子,如何能想不明白。
大秦有野心,六國同樣有野心,就連淳于越也有野心。
唯獨他公子扶蘇,沒有任何功利之心,成了被人牽著鼻子走的蠢貨。
不是大秦一統,也會有楚國一統、趙國一統。
過往,公子扶蘇帶著偏見,以有色眼鏡看待始皇帝嬴政頒布的各種政策。
如今看來,比起六國餘孽,由父皇嬴政為主導的大秦,似乎對天下百姓而言,才更好。
至少,嬴政沒有濫殺過任何人。
三年前,淳于越之死,是忤逆了皇權。
嬴政不是沒給淳于越告老還鄉的機會。
這十年來,嬴政書同文、車同軌、統一度量衡、修築水利、農田等,百姓們安居樂業。
天下各處偶有的騷亂,還是六國餘孽鬧出來的。
「父皇,兒臣錯了...」
「昭兒,是我害了你。」
潸然淚下,公子扶蘇哭紅了眼睛,目之所及的一切都被淚水染得渾濁。
過往理想化的世界,徹底崩塌了。
人人都如自己一樣,只要教化就能至純至善的想法,公子扶蘇終於明白了自己有多麼天真。
因為天真的想法,違背了孝道,一次次忤逆父皇。
因為天真的想法,以為孟昭的歸處是在家裡人身邊,卻反而成了害死孟昭的催命符。
因為天真的想法,很可能令父皇嬴政將對自己的厭惡,懲戒在自己的孩子嬴斐身上。
失敗的兒子。
失敗的丈夫。
失敗的父親。
「我..對不起任何人。」
巨大的壓力驟然落下,公子扶蘇的精神徹底扛不住,當場昏了過去。
「公子!」
「來人,速喚醫匠!!」
蒙恬急了。
.....
咸陽,宮中。
「小烈,你怎麼看?」
嬴政拿著一份白紙,笑問著嬴斐。
「閻樂不合適咸陽縣令。」
「我命人調查過,閻樂是中車府令趙高的上門女婿,本身沒有才能,是憑藉著裙帶關係,才能成為咸陽縣令。」
「若非左丞相李斯在其中干預,初期一共一千個攤位的安排,其中九成要被勛貴之家瓜分。」
「真正能落在百姓頭上,不足一成。」
「哪怕李丞相在其中干預,竟有接近六成攤位落在了勛貴手上,三成半落在了富裕人家的手上。」
「只有半成,被真正應該得到地攤機會的百姓獲得。」
嬴斐緊皺眉頭道。
「那小烈覺得要怎麼做?」
嬴政笑了笑。
「水至清則無魚,不能以這個為理由去動閻樂。」
「政策規劃再好,落在實處,變數太大。」
「目前地攤經濟的推行沒有太大問題,我沒有理由下場介入什麼。」
「倒是可以放出風聲,閻樂以權謀私的事,讓我很不滿意。」
嬴斐總結道。
朱元璋對官商勾結深惡痛絕,割草一樣的大殺特殺,可貪官跟韭菜一樣,根本殺不完。
最後,明朝覆滅的一大要素,離不開八大商的『大力支援』
也難怪。
明知道全面開放商業,能夠讓大秦經濟呈爆發式增長。
可後續可能引發的連鎖反應,是始皇帝嬴政也忌憚的危險代價。
「小烈放手去做便是,阿耶便是你堅實的後盾,」
嬴政笑著開口,沒有阻攔嬴斐的決定。
嬴斐要放出口風,敵視閻樂,在政治上,屬於情緒化的衝動。
就連嬴斐自己都說了,水至清則無魚。
閻樂的確貪污受賄了,但也的確將該辦的事情落在了實處。
有錯,但不多,至少從大局上來看,閻樂所為,無傷大雅。
可嬴政能看出來,嬴斐未必是情緒化,而是在實踐過往近十年所學會的知識。
權柄。
這一次,嬴斐擺明了是要以勢壓人。
這種事,嬴政不好做,但嬴斐來做,只會讓人覺得不好惹。
若嬴斐無動於衷,有些人,必定會得寸進尺。
....
胡亥府。
「閻樂,明日你自己上奏摺,請辭咸陽縣令吧。」
揉了揉眉心,趙高無奈道。
「為何?我明明將左丞相交代的事情都做好了。」
閻樂錯愕,無法理解趙高的決定。
「地攤經濟,初衷是為了普通百姓。」
「現如今,你利用漏洞,中飽私囊,違背了地攤經濟的初衷。」
「若此事陛下來看,或許沒什麼。」
「可現在,咸陽人盡皆知,你中飽私囊,令嬴斐很不滿意。」
「在嬴斐下場介入之前,你趁早請辭咸陽縣令,以免惹出更大風波。」
趙高解釋道。
其他人那裡還能周旋。
現在,嬴斐放出口風,除了讓閻樂請辭咸陽縣令,根本沒有其他辦法。
嬴斐甚至不需要真的親自下場。
才放出口風沒多久,滿咸陽有頭有臉的勛貴都在蠢蠢欲動。
別看平日裡,滿朝文武對陛下嬴政寵愛嬴斐,頗有微詞,那是因為他們跟嬴斐沒關係。
一旦能跟嬴斐扯上關係,或許可能得到陛下嬴政的另眼相看。
多的是人主動做事,巴結嬴斐。
「岳丈,那我的攤位不是出問題吧?還能繼續用吧?」
閻樂試探性的問道。
「滾!」
趙高扶額怒斥,閻樂灰溜溜的離開了。
「何以至此?要不,本公子親自去找父皇,為閻縣令求情?」
眨巴眨巴清澈又愚蠢的眼睛,胡亥天真道。
「閣下當儘快解決此事。」
李斯看向趙高。
「哎,公子莫管,此事我現在便入宮,向陛下請罪。」
『混帳閻樂!』
『三年!知道我這三年是怎麼過的嗎?』
嘆息一聲,趙高匆匆入宮,心頭忐忑。
三年前,因意外被嬴斐撞破的毒丹事件,從中車府令被貶為中車府掌車,成日裡跟馬的屎尿屁打交道。
好不容易熬了三年,費盡心機,終於一步步又升回了中車府令。
趙高不知道,此次進宮的代價。
畢竟。
雷霆雨露,皆為君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