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陽宮。
「陛下,趙高求見。」
黔恭敬稟告道。
「暫且不必理會。」
嬴政埋頭於政務,足足四個時辰後。
「黔,你怎麼看趙高?」
伸了個懶腰,嬴政朝著黔詢問道。
「心思不純,但藏得極深,至少在陛下面前,他處理事情的手段還算果斷。」
黔如實道。
「咚咚咚。」
手指敲擊椅子把手,嬴政陷入沉思。
三年前,毒丹事件,嬴政賜罪趙高,重新啟用前中車府令黔。
三年過去,黔年歲更大,八十出頭,偶爾嬴政開口,黔需要幾秒鐘的響應時間。
若非黔實在老了,哪怕毒丹事件,趙高也是受害者,嬴政也不會考慮重新提拔他為中車府令。
可眼下,黔身體一日不如一日。
「如果朕沒記錯的話,你有個小孫子?」
目光灼灼,嬴政忽然問道。
「陛下沒記錯,但他年紀還小,且心性未定,臣...」
黔低聲回應。
「此事不急。」
「夏無且說了,朕好好注意休息,壽命且還長著呢。」
「改日你將你小孫子帶入宮,讓朕瞧瞧,或可提前讓小烈跟他接觸接觸。」
「好了,去召趙高進來吧。」
目光平靜,嬴政下令道。
「諾。」
黔領命。
伴君如伴虎。
如有選擇,黔希望自己的孫子能活得輕鬆一些。
但..
皇命難違。
「罪臣趙高,拜見陛下!」
大秦不興跪拜禮。
但趙高進來,直接五體伏地在了嬴政面前。
「罪在何處?」
嬴政淡淡道。
「臣女婿,咸陽縣令閻樂,以權謀私,影響地攤經濟推行。」
「罪臣已讓閻樂主動請辭,不再擔任咸陽縣令一職。」
保持著五體伏地,趙高惶恐開口。
單單這份態度,一刻鐘紋絲不動的跪姿,趙高當下人,的確有點東西。
「小烈,你怎麼看?」
沒搭理趙高,嬴政看向屏風。
「此事,中車府令定不知曉。」
「既閻縣令請辭,便罷了吧,畢竟中車府令在阿耶身邊鞍前馬後,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嬴斐平靜道。
「謝烈公子!」
趙高第一時間感恩,言語間沒有絲毫惱怒情緒,只有恭敬。
哪怕趙高明知道,嬴斐輕飄飄一句話,抹去了自己過去三年的努力。
但只要自己沒有被牽連,今後趙家就還有希望。
中車府令,皇帝身邊的近臣。
黔年齡大了,趙高自認為除了自己,沒人能接好中車府令這個位置。
能捧閻樂擔任咸陽縣令,待將來站穩腳跟,未必不能捧閻樂去其他位置。
比如咸陽令、比如郎中令。
之所以果斷讓閻樂請辭,除了壯士斷腕,還有趙家不只閻樂一個。
趙高還有個親弟弟趙成。
嬴斐沒記錯的話,秦末亂世,趙高指鹿為馬後沒多久,殺了胡亥。
這其中,咸陽令閻樂,郎中令趙成,可沒少出力,是率禁軍入宮的謀逆禍首。
「傳令下去,新任咸陽縣令,由莊擔任。」
趙高告罪離去,嬴政旋即下令,嬴斐也走了。
天色已晚,嬴斐回王家睡覺。
「此前,阿耶明里暗裡的示意我當個法外狂徒。」
「現在,阿耶又明顯在分裂胡亥黨。」
「是阿耶發現了胡亥黨的異心,還是為哪個秦國公子,或者小公子鋪路?」
路上,嬴斐陷入沉思,不明白嬴政的任命。
莊,左丞相李斯的得意弟子。
別看李斯跟趙高同屬於胡亥陣營,可二者之間並不對付,都在明里暗裡爭奪更多話語權。
趙高的女婿閻樂請辭,李斯的得意弟子馬上上任。
哪怕明知道陽謀,趙高跟李斯之間的矛盾會日益加深。
跟信任無關,跟利益有關。
胡亥黨若內部分裂,誰能得到最大好處?
嬴政是大秦皇帝,說一不二。
如果是為了本身皇權,嬴政沒必要這麼做。
可嬴政究竟是為了哪個秦國公子、小公子鋪路,嬴斐真沒想出合適人選。
若能早早推測出來,或許可以交好。
畢竟,上將軍再威風也是臣子。
想要家族安穩,提前跟未來大秦二世皇帝打好關係,總歸有好處。
聰明如嬴斐,怎麼也想不到,嬴政是為了他鋪路。
「記住了,玄甲軍出任亭嗇夫(城管),是作為執法人員,貫徹大秦法律,安穩治安,令擺攤有序。」
「不能以權謀私,拿百姓一針一線。」
「不要凶神惡煞。」
「不要恃強凌弱。」
「要客觀公正,遇事也不要急躁。」
「黑夫、驚,這段時日你們要多盯著,若實在無法解決,可立即通知我。」
嬴斐不斷交代著。
「諾。」
黑夫、驚等玄甲軍領命,將嬴斐的命令貫徹到底。
半月,地攤經濟在咸陽城穩定了下來。
玄甲軍公平公正,對平頭百姓,勛貴子弟一視同仁,贏得了不少民心。
「莊縣令。」
「烈公子,有何事?」
「地攤經濟令咸陽城內各街道的人流增大,方便成了大問題。」
「我建議由官府出資,修建公共茅房。」
「只是日常清理公共茅房的問題,莊縣令可有什麼好的建議?」
嬴斐找上新任咸陽縣令莊,提出了個有味道的想法。
「沒想到烈公子和我想到了一處。」
「可以將公共茅房的清理承包出去,代價是糞便由承包人取得,隨意處置。」
「如此,官府耗費,僅僅只是修建公共茅房的錢財。」
咸陽縣令莊有些意外的看向嬴斐,平等開口道。
九歲的嬴斐,說實話,莊一開始是有些輕視的。
認為嬴斐是憑藉著嬴政寵愛,冒領了地攤經濟的功勞。
如今,莊對嬴斐大為改觀,也相信地攤經濟是由嬴斐提出,並且完善、推行。
茅房很有味道,稍富裕的家庭,都不會注意到這個細節。
嬴斐能提出修建公共茅房的主意,足可見觀察細緻入微,是將自己置身在了百姓的位置上,設身處地為百姓著想。
莊從小家裡貧苦,是底層長起來的人物,畢生所學,便是希望能夠造福百姓。
嬴斐養尊處優,沒有高高在上的傲氣,能體恤民心。
對莊這等寒門出生,觸動不小。
『只可惜烈公子是孟昭之子,若是皇室血脈該多好。』
『老師也不必在胡亥那等爛泥面前,費力不討好。』
莊內心暗暗道。
「莊縣令有才。」
微微一笑,嬴斐認可了莊的才能。
士農工商。
糞便具有相當的農業價值,以此作為代價,換來免費的公共茅房清掃,絕對是當下時代,極難注意到的底層規則。
莊能細緻入微至此,單單只是這一點,就比閻樂強太多了。
「將軍,出事了!」
「有人栽贓我們玄甲軍以勢壓人,當街持械砍傷平民百姓。」
忽然,黑夫神色慌張跑到嬴斐身邊,低聲稟告。
「走。」
神色平靜,嬴斐大步流星。
有些人,終究是忍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