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清來到鳳棲山時，人族尚未離開最初誕生的山谷。
三千道金仙氣機散落在溪流與草木之間，雖顯稚嫩，卻無一虛浮。
其餘人族則圍在他們身旁，摸索著這個陌生的世界。
有人第一次俯身觸碰溪水，也有人捧著女媧賜下的果實，學著彼此方才的模樣，小心送入口中。
伏羲開啟護山大陣，將太清迎入山中。
女媧已經收斂聖人法相，正與青玄、清漪立在山崖之上。太清走近以後，先向女媧鄭重稽首。
「恭喜師妹，得證聖人。」
女媧還了一禮，笑道：「師兄來得倒快。」
太清隨後看向青玄與清漪，又與二人見禮，「不想兩位道友也在。」
「女媧道友證道，我與清漪恰逢其會。」
青玄回了一禮，目光落向山下，「倒是太清道友，從崑崙一路趕來，應當不只是為了道一聲恭喜。」
太清並未否認，「恭賀是真，為道而來也是真。」
他望著谷中那些剛剛誕生的生靈，沉寂於道果深處的鴻蒙紫氣再次泛起波瀾。
「貧道離開崑崙之前，鴻蒙紫氣便因他們而動，只是這份證道之機究竟落在何處，尚需親眼去看。」
清漪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女媧只給了他們生命，沒有替他們把以後的路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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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友想找的答案，或許正好就在那條尚未出現的路上。」
女媧眉梢輕揚，「師兄若真能看出什麼，也不妨讓我看看。」
太清點了點頭，將一身道韻盡數收起，獨自走下山崖。
谷中人族只看見一名鬚髮皆白的老道人迎面而來。
那些剛剛誕生的普通人族尚且察覺不到什麼，三千先天人族卻都停下了手中的事情。
一名身著麻衣、眉目沉靜的青年越眾而出。
他名玄都，正是最先誕生的三千人之一。
此刻雖已有金仙修為，面對眼前這名看不出半點道韻的老者，仍本能地生出敬畏。
「敢問前輩來此何事？」
「看看人族。」
太清的回答極為簡單。
玄都卻沒有繼續追問，只側身讓開道路，認真道：「前輩請便。」
青玄沒有離開。
他看得出來，太清真正注視的並非那三千名生而金仙的先天人族，而是他們身後那些根基尋常的同族。
清漪顯然也察覺到了這一點，兩人索性在鳳棲山住了下來。
偶爾與女媧、伏羲論道。
更多時候則行走於人族聚居之地，看著這個新生族群一點點繁衍壯大。
三千年轉瞬而過。
對於青玄與清漪而言，這不過是一次閉關論道的時間。
可山谷內外，已經有一代代人族出生、長大，又在歲月中衰老死去。
最初的三千先天人族依舊容顏不改，後來出生的族人卻沒有九天息壤為體，也不曾承接完整造化道韻。
他們壽數有限，筋骨孱弱，更無法像先祖那般，生來便知如何吞吐天地靈氣。
玄都用了整整三千年，依舊沒能將自己的修行之法傳給他們。
這一日，青玄與清漪循著靈氣波動來到山谷中央。
太清仍坐在不遠處的古樹下，如同過去三千年一樣，只看，不言。
可那些靈氣才剛剛進入體內，便會從血肉之間重新散去。偶爾有人勉強將其引入經脈，也會在頃刻間被那股力量沖傷。
清漪看了片刻，便道：「不是玄都講得不夠明白。」
「他的第一步，已經站在金仙根基之上。」
青玄望著台下那些連靈氣都承受不住的人族，「後來者腳下沒有那層根基，自然一步也跟不上。」
坐在最前方的白髮老者再次強行牽引靈氣，一道血線隨即從嘴角淌落。
「夠了。」
玄都一步來到他面前，抬指截斷那縷靈氣。
老者胸膛劇烈起伏，卻仍掙扎著想要重新坐直。
「再讓我試一次。」
「再試，你會死。」
「可你們當年睜開眼睛，便已經是金仙。」
老者抬頭看著他。
眼中沒有怨恨，只有壓了太久的不甘。
「我們也是人族，為何你們生來就會的事情，到了我們這裡，連第一步都邁不出去？」
石台上下陡然安靜。
玄都張了張口，卻沒有給出答案。
他能夠一念為眼前之人延壽，也能夠用法力護持整個山谷。
可他偏偏無法把自己的金仙根基分給每一個族人。
青玄並未出聲。
他的目光越過石台，落向那株古樹。
等了三千年的太清，終於在這一刻站起身來。
「因為他教給你們的，並非第一步。」
一道平靜聲音從古樹下傳來。
太清緩步走出樹蔭。
玄都望見這名三千年前便來到人族、容貌從未有過變化的老道人，神情微震，隨即躬身一禮。
「前輩看了三千年，可曾看出我錯在何處？」
「你沒有教錯。」
太清看向台下眾人，「你只是從未走過他們腳下這條路。」
「你所謂的第一步，是以金仙道體為基，運轉生來便有的先天氣機，可他們體內，根本沒有那道氣機。」
玄都沉默片刻，鄭重俯身，「那便請前輩教他們。」
太清看了他一眼，「不是教你？」
「晚輩生而金仙，已經得了天地太多厚待。」
玄都轉頭望向台下那些衰老受傷，卻始終不肯散去的身影。
「他們是我的族人，晚輩所求，是讓他們也有一條能走的路。」
太清沒有再問。
他在石台前席地而坐，抬手讓那名白髮老者坐到自己面前。
陰陽道韻在他身後展開，頃刻覆蓋整座山谷。
日月清濁、四時輪轉，洪荒開闢以來無數大道法理都在其中沉浮。
青玄與清漪立在石台之外，看著這片足以演化天地的恢宏道境開始一層層收攏。
太清沿著自己走過的道路不斷向回追溯。
越過大羅，越過金仙，散去陰陽，剝離諸法。
直到所有玄妙異象盡數消失，只剩下生靈降世之時，胸膛間最尋常的一呼一吸。
最初九日，老者體內沒有留下任何靈氣。
第二十七日，一縷靈氣進入經脈，卻險些震裂他的心脈。
第四十九日，太清再次改變吐納之法，整座鳳棲山的靈機也隨他的一次次推演聚散不休。
玄都始終站在石台一側，青玄也沒有移開目光。
他們親眼看著那條原本高懸於先天神聖腳下的大道，被太清一寸一寸接到凡俗血肉能夠觸及的地方。
直到第八十一日，晨光越過山崖。
白髮老者緩緩吸入一口清氣。
那縷清氣沒有再撕裂經脈，也沒有從血肉間逸散。
而是隨著周身氣血運轉一周，化作一點極其微弱的靈光，穩穩落入丹田。
緊接著，石台下又有一道靈光亮起。
第二道、第三道……越來越多的人族循著相同的呼吸，將第一縷靈氣留在體內。
太清睜開雙眼。
青玄隨之抬頭。
漫天靈機正向鳳棲山匯聚，一條原本尚且隱於天道深處的聖人之路，終於完整顯化。
同一刻，沉寂於太清道果深處的鴻蒙紫氣轟然貫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