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漪送往西崑侖的信物送出不過數日,便等來回音。
星海垂落清輝,孔萱凌空出谷,迎著漫天星芒而去。
片刻之後,她引著一道雍容仙影踏入靈谷,正是西王母。
「前輩,師尊與師娘已在谷中恭候。」
西王母微微頷首,神色溫和。
青玄座下唯一親傳弟子孔萱,天資卓絕、聲名遠播,她早已有所聽聞。
谷中兩道身影聞聲起身,青玄與清漪緩步走來,氣度悠然。
西王母嘴邊早已備好的恭賀之語,在此刻微微一頓。
洪荒天地響徹混元證道天音的盛況,她親耳所聞,早知二人已成無上道果。
可直至此刻近距離相見,才真切感知其中差距。
清漪周身縈繞著渾然天成的造化生機,潤物無聲,卻蘊藏生生不息的大道本源。
青玄身側道韻沉寂無波,看似尋常,實則深不可測,混元大道斂於無形。
恍惚間,她彷佛望見無數歲月前,瑤池畔煮茶論道的兩位舊友,只是如今,故人早已登臨諸天頂峰。
「昔日聞二位道音證道,震徹洪荒,今日親見,方知昔日同席論茶之人,已證混元大道。」
「恭喜二位。」西王母斂袖道賀,語氣誠懇。
清漪眉眼含笑,語氣溫和,「你再這般客套拘禮,今日怕是要立在谷中,說完一整套賀詞了。」
說罷,她側身引客,邀西王母行至青藤之下。
一襲青衣的年輕道人同樣微微點頭,笑道,「靈茶早已備好,不過你若想先看靈寶,也無妨。」
西王母目光當即落向谷中那株絕世葫蘆仙藤。
三枚先天葫蘆懸於枝葉之間,其中兩枚寶光灼灼、道韻外溢,奪目異常。
唯獨最中央那枚玄白葫蘆,通體內斂,將一身先天本源、無盡道韻盡數藏於寶身,不顯分毫鋒芒。
可僅僅一眼,西王母袖中潛藏的歸藏道光便自行甦醒。
遙遙與玄白葫蘆共鳴相引,絲絲道紋隔空呼應。
未及走近,玄白葫蘆表面便自行浮起細密繁複的先天道紋。
星輝順著紋路緩緩流轉,萬千光華往復迴圈,自成周天,暗含永珍歸藏之理。
「這株瀕死的先天靈根,竟真被你們徹底養活了。」
西王母駐足藤下,指尖輕觸翠綠枝葉,眼底終於漾開真切笑意。
清漪輕輕點頭,「當年自域外帶回之時,只剩一縷殘根殘性,堪堪不絕。」
「我當初也未曾篤定,它竟能有今日氣象。」
這些年,三光神水的至清生機,九天息壤的厚重本源。
盡數被她與青玄渡入靈根之中,日夜滋養,溫養道基。
方才讓這株瀕死的極品先天靈根枯木逢春,重新恢復生機。
西王母抬掌,一縷純粹的歸藏大道微光緩緩落向玄白葫蘆。
嗡——
葫蘆輕輕震顫一聲,內里深藏的漫天星光驟然綻放。
整座靈谷的山川輪廓,靈泉溪澗,草木煙雲,盡數倒映在葫蘆幽深的寶光之內。
永珍囊括,千景收納。
轉瞬之間,所有影像盡數收斂,回歸葫蘆本源,不留分毫外泄氣息。
極品先天靈寶。
素色雲界旗主護道鎮運,萬法不侵,可終究只是防禦至寶。
但這枚玄白葫蘆,執掌斂納諸天,永珍歸藏的大道真諦。
完美契合她苦修無盡歲月的歸藏大道,正是她夢寐以求的本命至寶。
清漪與青漪對視一眼,二人眼底皆是瞭然笑意。
清漪轉頭看向西王母,「另外兩枚葫蘆亦是不凡,不再細看一二?」
西王母輕輕搖頭,指尖依舊流連在玄白葫蘆的溫潤寶光之上,語氣篤定:「不必了,便是它。」
清漪拂袖輕揮,玄白葫蘆當即脫離藤蔓,穩穩落於掌心,她雙手托住至寶,遞至西王母身前。
「昔日瑤池一別,今日,總算兌現前諾。」
西王母同樣笑道,「我也沒想到這麼快。」
當初葫蘆藤生機雖未徹底泯滅,但想重新恢復,依舊需要無盡歲月。
如今的變化,或許與青玄二人證道混元有關。
西王母抬手接過葫蘆,掌心歸藏道韻順勢湧入。
玄白二色寶光順著她的指尖流轉交融,葫蘆內倒映的山川星海緩緩隱沒。
最終沉澱為一股清寂悠遠的大道氣韻,縈繞周身。
她指尖細細摩挲寶身,眉眼滿意,輕聲定名,「從今往後,你便名歸藏葫蘆。」
年輕道人望著徹底認主安定的至寶,微微頷首。
昔年瑤池交換素色雲界旗。
葫蘆藤也只是初發生機,如今至寶歸主,也算徹底了結這段因果。
三人圍石案落座,清茶氤氳生香。
初見混元道果的那幾分拘謹疏離,也隨著茶香漫開,漸漸消散無蹤。
飲過半盞清茶,西王母神色漸漸鄭重,抬眸看向青玄。
「這一枚葫蘆,已經遠勝我當初所望。」
「二位如今又已證得混元,當初那一樁承諾,也可作罷。」
昔年許諾之時,青玄與清漪僅是洪荒頂尖先天神聖,底蘊深厚,卻未達混元。
可今時不同往日,兩位混元大羅金仙的一諾,分量足以撼動洪荒諸天,改寫萬族格局。
她既已得與自身大道相合的葫蘆,倒也不必盡占好處。
青玄知道她在想什麼。
卻也並不覺得當年的話,需要因此另作解釋。
年輕道人將茶盞放下,微微一笑,「道友與吾二人也算舊識,當年答應的那一次出手,豈可不算作數。」
「若有需要,送信來紫微便是。」
「如此,貧道記下這份恩情與承諾。」
西王母笑道,「不過今日來紫微,我也帶了些東西。」
「總不能只有你們備茶,我卻空手而來。」
她素手拂過石案,一盤壬水蟠桃落在三人之間。
清潤水氣沿果皮流動,谷中的茶香頓時添了幾分熟悉的果香。
清漪取過一枚蟠桃,先遞給青玄,自己才拿起另一枚。
西王母看著她的動作,忽然問道,「當年帶走的桃核,如今可結果了?」
清漪輕輕頷首,目光落向谷中另一側。
「已經結果了,你若不急著回去,等會兒可以一起去看看。」
「那倒要看看。」
西王母笑著端著茶盞,目光從桃林移到葫蘆藤,又望向谷外流轉的素白雲氣。
漫長歲月過去,自己昔年留下的幾件東西,竟還能在今日一一認出來。
她原以為登門面對兩位混元,多少會有些生分,如今坐到藤下,卻仍像是回到了那次瑤池相聚。
她在紫微留了些時日。
清漪帶她看過桃林,三人又論了一回歸藏與造化。
直到西崑侖的雲光再次接入星海,她才帶著新得的葫蘆離去。
此後數萬年,紫微依舊寧靜。
星海之外,循著河洛鋪開的妖族戰旗,卻還在不斷伸向洪荒山川。
仙庭覆滅之後,原先各據一地的妖族部眾,陸續歸入兩皇麾下。
北方諸族原本與巫族交錯而居,如今妖旗相接,妖皇法旨也開始替他們劃定山河。
九嬰統合諸部,在群山之巔立下大旗,刑天提著干𬭭走上那座山,親手將旗拔了下來。
斷旗送到太陽星時,太一看了一眼,掌中混沌鍾緩緩明亮。
帝俊將河圖洛書合起,目光停在仍未退去的北方血氣上。
片刻後,抬手收住了那面折斷的戰旗:
「既已奉吾等法旨而來,便不能讓他們自己去承祖巫之威。」
兩道太陽神光隨之離開星海。
北方山海之間,巫族戰鼓也終於響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