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深處的一間的廂房之中,小青已經將北川安置在床榻上。
她正將一枚淡金色的丹丸研碎,混入溫水中,一點一點餵進北川口中。
這顆丹藥,存世不過三顆。
北境有一顆,皇宮有一顆,還有一顆不知下落。
這便是傳說中能生死人肉白骨的大還丹。
丹丸入腹的瞬間,北川原本慘白的臉色浮起一層極淡的血色,胸口那微弱的起伏終於穩定了一些。
他那條條斷裂的經絡在藥力的牽引下開始緩緩重新接續,癒合的速度雖慢,但至少止住了繼續潰散的勢頭。
小青收回空碗,站起身來,看向門口。
蘇良站在門邊,目光落在北川臉上,那張被血污和腫脹覆蓋的面容此刻終於有了一絲人色,雖然仍舊蒼白如紙,但至少不再是方才那副瀕死的模樣。
蘇良開口問道:「怎麼樣了?」
「命保住了。」小青的聲音很平,像是在竭力壓抑著什麼,她續而道:「經絡斷了大半,就算接續回來,修為也很難恢復如初。以後怕是……」
她沒有說下去。
蘇良點了點頭,像是早就料到了這個結果,他只是回道:「讓他好好養著,別的事不用管。」
他說完轉身走出廂房,穿過迴廊,來到前廳。
小七不在府上,但夜月軍的人尚在京中,有一人已在此等著,已經等在那裡了,手裡拿著幾封剛從各處送來的密信,見蘇良進來便立刻迎上前。
「殿下。」拱手一拜後,他呈上密信:「虎狼軍與羅剎軍的調動痕跡我已經查清了,他們以換防輪戍的名義,被調至城外連綿山,除此以外,還有李闖的靖安軍,加起來人數不低於七千。」
蘇良接過信,輕輕掃了一眼,臉上仍看不見任何波瀾。
那人在一旁輕聲道:「連綿山山勢陡峭,只有一條窄道進出,若在那裡設伏,用破神弩封鎖兩側,再以重兵堵住前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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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常人而言,這是必死之局。」蘇良替他把話說完,語氣平淡得不像是在說自己的事,「他們選在那裡,的確是用了心思。」
那人頓了頓,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道:「殿下,我們若不去,他們便沒有辦法,大軍入不得城。」
蘇良安靜了片刻,而後才道:「齊王府到這,至少一萬多步,北川這一路,是在拿命撐,他沒有選擇,就像那背後的人,篤定我也沒得選擇一樣。」
這時,小青也到了前廳,她看向蘇良,道:「殿下,我們去吧。」
蘇良點了點頭,在離開前,他道:「宮中的人,有沒有信傳出來?」
他很快又搖了搖頭。
不重要了。
羅剎軍與靖安軍被調動,皇帝怎麼可能看不到。
之所以沒有動作,大抵是默認了兩位皇子調兵的舉動。
對於蘇良來說,皇帝不插手此事,也好。
他可以在今夜做許多事。
……
宮中。
御書房外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一名禁衛統領低著頭快步走入,跪在屏風外側,聲音壓得極低:「陛下,鎮北王出城了。獨自一人,腳踏巨蛟,往連綿山方向去了。」
聖主臉上沒有任何波動,聲音平淡:「多派些人盯著,每換一盞茶,我要看到外面的消息。」
禁衛統領領命而去,腳步聲在殿外漸行漸遠。
燈火輕輕跳動了一下,將聖主的側臉映得明滅不定。
這時,御書房角落的陰影中傳來一道聲音,不高不低,刻意看去,才知聖主一側,還坐了一人。
她的聲音沉悶嘶啞,渾身被裹在黑袍之下,但蘇良若在此地,定能認出此人便是國師李依依:「陛下當真打算放手不管麼?」
聖主側過頭看了她一眼,神色沒什麼變化,語氣裡帶著一絲淡淡的玩味:「父慈子孝兄弟和睦之事,在皇家幾乎看不到的,朕倒是希望他們打上一場,也好看看他們的真本事。」
國師沉默了一瞬,兜帽下的面容看不清表情,但她的聲音明顯比方才低了幾分:「陛下還在試鎮北王?」
聖主沒有否認,語氣隨意無比,像是與一位老朋友在聊家常:「朕這個老九,修為強橫不假,但朕一直沒看清楚他,今夜正好有人替他設了個局,朕便看看他怎麼破。」
國師沒有接話。
聖主靠回椅背,目光落向窗外漆黑的夜空,那方向正是連綿山所在的方向:「朕的幾個兒子裡,老大心思太淺,老二剛愎自用,老四好勇鬥狠,老六沉不住氣。唯一讓朕有些意外的,就是這個老九。」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輕叩了一下:「誰都可以,唯他不行。」
國師張了張嘴,顯然想說什麼,但最後還是閉上了嘴巴。
「若如此,我倒對於今夜之事,有興趣了。」國師說罷,準備起身。
皇帝卻叫住了她,道:「國師想看戲,不妨留下,與朕一同在這裡等消息就是。」
……
同一時刻的國公府。
柳鎮元剛準備歇下,老管家便急匆匆地敲開了他的房門。
他聽完消息後沉默了好一陣,然後披衣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夜空,對身後人道:「去告訴大小姐一聲,讓她今夜安心。」
老管家應聲而去。柳鎮元站在窗前,那道本該早已挺不直的腰背此刻卻繃得極直。
萬寶樓內。
錢盛正對帳,忽然一隻黑羽鴿子落在窗台上,腳上綁著一截極細的竹管。
他取下竹管中的紙條看了一眼,面色微變,隨即快步走到窗邊,將紙條在燭火上燒盡。灰燼落進茶盞里,他端著茶盞站了片刻,然後低聲嘆了口氣。
城門口址附近的一間茶肆閣樓上,周默獨自坐在窗邊,面前放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
周遭是好奇的百姓,正對著天空指指點點。
「方才那條巨蛟,是鎮北王吧?」
「早就聽聞鎮北王降服巨獸,這似乎還是他第一日乘蛟出行。」
「我大乾皇朝,也唯獨只有鎮北王有此排場!」
周默手中捏著一封剛送到的短箋,看了片刻後,將短箋折好收進袖中。
他笑了笑,拋下一錠銀子,起身朝城外而去。
……
天京城外近百里,一座山脈橫擱於此。
大山連綿,似一堵拱衛天京的天然城牆。
蘇拓與蘇謙在今夜已經換上了戎裝,夜風將他們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
一名虎狼軍校尉快步從院門方向跑來,跪在階下稟報:「殿下,他已經出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