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楠生單手插在西褲口袋裡。沒掏出來。
他低下頭。看著蘇燦燦停在半空的那隻手。
指甲上的水鑽反著太陽光。刺眼。
他不僅沒伸手。
左手反而從口袋裡摸出了一方疊得四四方方的白手帕。
抖開。捂住了口鼻。
眉頭皺出深深的川字。
「香水味太沖。」
姜楠生聲音發悶。隔著一層棉布透出來。
他往後退了半步。拉開距離。
像是躲避什麼傳染源。
蘇燦燦僵在乾草垛上。
懸在半空的手,連同臉上那副嬌滴滴的表情,瞬間凝固。
眼眶裡那滴醞釀了半天的淚水,要掉不掉地卡在睫毛上。
姜楠生放下手帕。
視線像兩把冷冰冰的鋼刀,刮過蘇燦燦那張塗滿粉底的臉。
薄唇微啟。
「有病去掛號。」
五個字。乾脆利落。
「我這裡不是精神病院。」
這兩句話。順著領夾麥克風。
傳遍了整個大本營的遮陽棚。傳進了B機位的收音設備里。
大風扇吹出的水霧落在沙地上。滋滋作響。
片場死寂。
姚導演蹲在地上。假牙咬到了下嘴唇的肉。
他沒敢叫疼。
李辰手裡的白毛巾掉在腳面上。他張著嘴,忘了去撿。
鄭凱光著的那隻腳,大拇指死死摳著地上的沙土。摳出一個坑。
直播間的彈幕。
在短暫的卡頓後,像決堤的洪水一樣爆發了。
滿屏的彩色字體。把畫面蓋得密不透風。
「臥槽哈哈哈哈哈哈!」
「有病去掛號!這嘴太毒了!」
「神特麼精神病院!姜少這直男反黑路數,絕了!」
「綠茶直接被懟翻!笑死我了,看蘇燦燦的臉,綠得發黑!」
「讓你裝崴腳!踢到鋼板了吧!」
草垛上。
蘇燦燦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
血氣上涌。臉頰燒得像被人正反抽了十幾個耳光。
那滴假眼淚終於掉了下來。砸在明黃色的露背裙上。暈開一圈水漬。
這不是她寫的劇本。
這男人怎麼完全不按套路出牌。
她慌了。
也顧不上崴腳的人設了。
雙手撐著乾草垛。手忙腳亂地想要爬起來。
「姜、姜少……」
她結巴了。嗓子發乾。「我沒那個意思。我可能……沒骨折,就是扭了一下。」
她想給自己找台階下。
就算不能炒CP,也不能頂著個精神病的帽子被趕出局。
姜楠生沒給她開口的機會。
他把那塊沾了劣質香水味的手帕,揉成一團。
隨手扔進旁邊的一個黑塑料垃圾桶里。
「沒骨折?」
姜楠生冷著臉。
「你剛才連站都站不起來,現在說沒骨折。」
他偏頭。看向旁邊的林秘書。
「星曜旗下的節目,出了醫療事故,這責任我擔不起。」
他語氣里聽不出一絲情緒。
「既然骨折了,就別錄了。」
蘇燦燦瞪大了眼睛。
眼妝徹底花了。黑色的眼線糊在眼角。
「不!我真沒事!」
她急了。雙手用力一撐。兩條腿離開草垛,穩穩地站直了身子。
十厘米的細高跟踩在沙石地上。連晃都沒晃一下。
「您看!我能站起來!我還能走!」
她往前邁了一大步。試圖證明自己是個健康人。
姜楠生視線掃過她那雙利索的腿。
「站直了。」
他淡淡地說了一句。
「那是神經壓迫產生的迴光返照。」
全場人憋氣憋得臉通紅。
這活爹。一本正經胡說八道的樣子,比罵人還毒。
「來人。」
姜楠生不聽她廢話。右手抬起,隨便揮了一下。
「打120。」
「把她抬走。」
話音剛落。
一直站在旁邊的四個星曜黑衣保鏢,立刻動了。
軍靴踩在沙地上。發出沉悶的踏步聲。
兩人一組。大步逼近蘇燦燦。
蘇燦燦徹底慌神了。
她看著那幾個像鐵塔一樣的壯漢。往後退縮。
「你們幹什麼!別碰我!」
她尖叫。聲音劈了。像被踩住尾巴的貓。
保鏢根本沒理會她的叫喊。
兩人左右夾擊。
一隻大手鉗住她的左胳膊。另一隻手扣住她的右肩。
沒有憐香惜玉。力道大得能在皮肉上捏出青紫。
「哎!我的衣服!十萬塊的香奈兒!」
蘇燦燦掙扎著。
高跟鞋在沙地上亂踢。
左腳那隻鑲鑽的高跟鞋飛了出去。砸在不遠處的鐵架子上。發出一聲脆響。
保鏢手上發力。
直接把她整個人架空。
雙腳離地。像抬一頭剛出欄的生豬。
粗暴。乾脆。
「放開我!我沒病!」
蘇燦燦雙手亂抓。剛做的法式美甲在保鏢的黑西裝上撓出幾道白印。
頭髮散了。大波浪卷變成了瘋婆子一樣的雞窩。
臉上的粉底被汗水沖刷,一塊白一塊黃。
「姜少!我真的沒事!我錯了!」
她扭著脖子,衝著姜楠生的方向哀嚎。
眼淚鼻涕全下來了。
姜楠生轉過身。背對著她。
伸手理了一下白襯衫的袖口。
「骨折病人疼起來容易出現幻覺。」
他聲音四平八穩。
「按緊點。別讓她傷了自己。」
保鏢聽令。手指收緊。
蘇燦燦疼得倒吸一口涼氣。叫音效卡在嗓子眼裡。
連掙扎的力氣都沒了。
只能像個破麻袋一樣,被倒拖著往大本營外面走。
門外。一輛早就待命的救護車拉響了警報。
「嗚哇嗚哇——」
紅藍相間的爆閃燈在白天也亮得刺眼。
車門拉開。
保鏢把蘇燦燦直接塞進車後廂。
「砰」的一聲。車門關死。
救護車打了個方向盤,一腳油門,捲起一陣黃土,開走了。
連片衣角都沒留下。
乾乾淨淨。
物理清場。
大本營里安靜下來。
只有工業風扇還在呼呼轉著。
姚導演蹲在地上。腿麻了。站不起來。
他看著救護車開走的方向。咽了口唾沫。
帶資三千萬進組的飛行嘉賓。
就這麼露面了不到五分鐘。被送去了醫院急診。
他不敢去想怎麼跟煤老闆交代。
比起煤老闆。眼前這位爺才是真閻王。
李辰把掉在腳面的毛巾撿起來。拍了拍土。
他後背全濕了。
這圈子裡封殺人的手段他見多了。
但這種直接叫救護車強行拉走的。頭一回見。
簡單。粗暴。一點臉面都不留。
姜楠生站在原地。
剛才被香水味污染的空氣,終於被風扇吹散了。
他吸了一口氣。肺里清淨了。
轉過身。
宋雨琦還站在他身後。
大眼睛盯著救護車離開的方向。有點發呆。
她雙手絞著粉色T恤的下擺。
衣服被扯得變了形。
剛剛發生的一切太快。她腦子有點轉不過彎來。
那個趾高氣昂的女人。就這麼沒了?
「嚇著了?」
姜楠生走近。低頭看她。
聲音放得很低。跟剛才罵人的語氣判若兩人。
宋雨琦仰起頭。
呆毛在風裡晃了晃。
「她……真的去掛號了?」
她問得很認真。
姜楠生沒忍住。喉嚨里溢出一聲低笑。
這丫頭。腦迴路永遠跟別人不在一條線上。
「嗯。她病得不輕。」
姜楠生順著她的話接。
他抬起手。指骨擦過她的發頂。
把那撮晃蕩的呆毛壓平。
「走吧。進屋。」
大本營外面太熱。
節目組把下一個環節的場地,布置在旁邊的一棟廢棄廠房裡。
內部重新裝修過。改成了室內攝影棚。
姜楠生率先邁開長腿。
宋雨琦跟在後面。帆布鞋踩在碎石子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兩人走進廠房大門。
冷氣撲面而來。兩台立式大空調開到了十六度。
驅散了身上的燥熱。
廠房內部空間很大。
為了符合本期「尋寶」的主題。導演組花了大價錢布置。
水泥地上鋪著暗紅色的波斯地毯。
四周用紅木屏風隔出幾個區域。
桌子上、架子上。擺滿了各種名貴道具。
有一人高的青花瓷瓶。有玉石雕刻的貔貅擺件。
還有牆上掛著的幾幅字畫。
燈光打在這些物件上,泛著一層油潤的光。看著就價值不菲。
姚導演在後面一瘸一拐地跟進來。
他手裡拿著大喇叭。扯著嗓子喊。
「各部門注意啊!機位架好!」
「屋裡這些道具。都是贊助商從古董行借來的!」
「真傢伙!全都長點眼。磕了碰了賠不起!」
他這話是故意喊給其他幾個常駐嘉賓聽的。
李辰和鄭凱剛沖完泥巴。換了身乾爽衣服進來。
聽到這話,兩人走路的步子都放輕了。
小心翼翼地繞開那些桌角。
宋雨琦走在姜楠生右側。
她剛才受了蘇燦燦那一通驚嚇。腦子還有點木。
加上廠房裡燈光偏暗。冷氣一吹,她打了個冷戰。
她雙手抱著胳膊。
視線在那些紅木架子上亂瞟。
有個架子上擺著一個翠綠色的玉石白菜。雕工很細。
她好奇地多看了兩眼。
姜楠生停下腳步。
他轉頭看她。發現她抱著胳膊。
「冷?」他問。
宋雨琦聽到聲音。趕緊回頭。
「啊?不冷。」
她腳步跟著轉。
動作有些急。
加上注意力沒在腳下。
她身體一轉。手肘往外甩了一下。
廠房中央,擺著一張紫檀木的八仙桌。
桌角雕著繁複的花紋。
宋雨琦的手肘。不偏不倚。
剛好撞在那個突出的木雕尖角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