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雨琦剛才受了蘇燦燦那一通驚嚇。腦子還有點木。
加上廠房裡燈光偏暗。立式大空調開到十六度。冷氣一吹,她打了個冷戰。
她雙手抱著胳膊。視線在那些紅木架子上亂瞟。
腳下步子沒停。
身體往右邊偏了半寸。
手肘的麻筋。不偏不倚。結結實實地撞在紫檀木八仙桌的木雕尖角上。
「嘶。」她疼得縮手。
本能的躲閃動作,讓粉色T恤的寬大袖管甩了出去。
袖口刮到了桌角擺放的一個青花瓷瓶。
瓷瓶底座脫離了防滑的木托盤。
重心偏移。在半空翻了個身。
直直往下墜。
「咔嚓。」
一聲清脆的碎裂聲。
在冷氣十足的廠房裡炸開。
瓷瓶一半砸在暗紅色的波斯地毯邊緣。一半砸在裸露的水泥地上。
硬生生摔成了四分五裂。
青白相間的瓷片像炸開的彈片。往四周飛濺。
最大的一塊瓶頸骨碌碌滾出去兩米。停在李辰的腳尖前。
瓶身的龍紋裂成了兩半。
廠房裡的工業排風扇還在嗡嗡轉著。
但所有的閒聊聲、走動聲,在這一秒全停了。
空氣像被抽乾了。
姚導演正站在監視器後面。手裡的大喇叭剛舉到嘴邊。
聽到這聲脆響。
他猛地轉過頭。臉上的肥肉跟著甩了一下。
視線越過幾台黑色的攝像機。死死盯在宋雨琦腳下。
看清地上的殘骸。
姚導演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黃藍相間的文化衫下,冷汗「唰」地冒了出來。
「哎喲我的姑奶奶!」
姚導演發出一聲破音的慘叫。聲帶撕裂了一樣。
他扔了手裡的大喇叭。
塑料喇叭砸在導播桌上。彈了一下。掉在地上。
他沒管。
邁開兩條發軟的短腿。不管不顧地往前沖。
膝蓋撞翻了旁邊的一把摺疊椅。
他衝到八仙桌前。雙膝一軟。直接跪撲在波斯地毯上。
雙手懸在半空。哆嗦著。
想去碰那些碎片,又不敢碰。
「這……這可是贊助商借來的清代古董!」
姚導演嗓子裡像卡了塊燒紅的木炭。聲音都在發抖。
他仰起頭。五官扭曲在一起。
「價值三千萬啊!」
三千萬。
這三個字。順著廠房的回音壁。砸在每個人的耳膜上。
震得頂棚的鐵皮都在嗡嗡作響。
李辰站在三米外。腳往後縮了半步。避開那塊碎瓷片。
他拿著冰袋的手放了下來。
眼底閃過一絲壓不住的興奮。
姜楠生腦海里。「叮」的一聲。
李辰頭頂的紅光亮起。
【謊言指數:95%】
【心聲:活該。剛才走紅毯不是挺得意嗎。三千萬的古董,看你怎麼賠。這活爹總不能為了個女人,真掏這麼多錢打水漂吧。這錢能投資兩部電影了。】
鄭凱靠在紅木屏風邊。
光著的那隻腳踩在地毯上。
他頭頂同樣紅光閃爍。
【謊言指數:90%】
【心聲:惹禍了吧。綜藝是個名利場,真以為誰都能當公主?這下收不了場了。看他怎麼保你。】
劉清換了身乾淨衣服。躲在人群後面。
她死死盯著宋雨琦。指甲掐進掌心裡。
【謊言指數:99%】
【心聲:砸得好。這種笨手笨腳的村姑,也就配在夜市買破爛鞋。三千萬。把你賣了都賠不起。趕緊捲鋪蓋滾蛋。】
四周的竊竊私語聲像蒼蠅一樣飛了起來。
「真碎了啊……」
「這可是金主爸爸指名要當壓軸尋寶道具的。」
「這丫頭完蛋了。賣身契都得簽給節目組了。」
在這個圈子。踩高拜低是本能。
所有人都在等。等著看這個被偏愛的女孩,怎麼從雲端摔進泥里。
宋雨琦傻了。
手肘上撞擊的麻痛還沒褪去。耳朵里全是「三千萬」這三個字。
她往後退了半步。
白色的帆布鞋踩到了一小塊碎瓷渣。發出乾澀的摩擦聲。
大眼睛瞪得滾圓。
她低頭看著地上的殘骸。
剛才還完整漂亮的青花瓷。現在變成了一堆沒有價值的垃圾。
三千萬。
這是一個她做夢都不敢想的數字。
她拍一部戲的片酬。連個零頭都不夠。
冷氣直往脖領子裡鑽。
宋雨琦覺得手腳冰涼。血液全衝到了頭頂。
她蹲下身。
兩隻手顫抖著。伸向地毯上的那些鋒利的瓷片。
她想去撿。
想把它們拼起來。哪怕她知道這是徒勞。
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不能讓別人替她賠這筆錢。
「別碰。」姜楠生沉聲開口。
晚了。
宋雨琦的手指已經摸到了一塊瓷片。
碎片邊緣鋒利得像刀片。
輕輕一划。
食指指肚上。裂開一道血口。
一滴殷紅的血珠冒了出來。
滴落在青白色的碎瓷面上。觸目驚心。
她沒覺得疼。
手指胡亂地在牛仔褲上擦了一下。留下一個暗紅的血印子。
眼眶瞬間紅了。
水汽迅速在眼底聚集。
她仰起頭。看著姜楠生。
像個打碎了家裡花瓶、手足無措的小孩。
鼻子發酸。眼淚在眼圈裡打轉。要掉不掉。
「我……我不是故意的。」
她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軟綿綿的。
尾音發著顫。滿是委屈和深入骨髓的害怕。
姜楠生視野里。
一道純淨的金色光柱從她頭頂升起。
光芒柔和。蓋過了旁邊那些骯髒黏稠的紅光。
【謊言指數:0】
【真實情緒:極度自責與恐慌。】
下面滾動的金色小字,刺痛了視線。
【心聲:怎麼辦。三千萬。我闖大禍了。】
【他會不會覺得我很笨。會不會連累他被罵。】
【我要打一輩子工還債了。這輩子都還不清了。】
姜楠生看著那根流血的手指。
看著牛仔褲上的血跡。
看著她通紅的眼眶,和那滴終於砸出眼眶的淚水。
心底。
一股無名火猛地竄了上來。
燒穿了理智的防線。
不是對宋雨琦發火。
是對姚導演那破鑼嗓子。
是對周圍這群幸災樂禍、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臉。
是對這滿屋子破銅爛鐵的所謂規矩。
一件破瓷器。
也配讓她流眼淚。
也配讓她低聲下氣地說對不起。
姜楠生咬肌繃緊。下頜骨勾出一道凌厲的線。
他沒去扶地上的碎片。也沒有理會旁邊的竊竊私語。
邁開長腿。
皮鞋踩在暗紅色的波斯地毯上。步子邁得極大。
他直接繞過八仙桌。
越過跪在地上哀嚎的姚導演。
大步走到導演組的工作檯前。
桌上亂七八糟地堆著台本、對講機和幾個沒開封的塑料水瓶。
姜楠生站定。
左手探進西裝內袋。
骨節分明的手指伸進去。
摸到皮夾。
抽出了一張純黑色的卡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