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
波音787客機的引擎發出巨大的轟鳴。
輪胎與跑道接觸。摩擦出一陣刺耳的嘯叫聲。減速帶拉起。
三亞鳳凰機場。
艙門推開。
一股混著海鹽味的濕熱海風，像一堵牆一樣撲面而來。
溫度三十六度。濕度百分之九十。
姜楠生率先邁出機艙。
他依然穿著那身筆挺的黑西裝、白襯衫。
熱浪打在臉上。他眉頭都沒皺一下。手工皮鞋穩穩踩在登機廊橋的金屬踏板上。
宋雨琦跟在他身後出來。
她今天換了件輕薄的淺藍色棉麻連衣裙。腳上是一雙新的白球鞋。
剛出艙門。她被這濕熱的空氣撲得喘不勻氣。
鼻尖上立刻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她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尖。
「好熱啊。」她小聲嘟囔。拖著粉色的行李箱，緊緊跟在姜楠生身後。
後面是陸陸續續走出來的常駐嘉賓。
李辰把黃色的棒球帽壓得極低。帽檐擋住了大半張臉。
鄭凱拖著黑色的行李箱。腳步拖沓。
劉清戴著那副幾乎遮住半張臉的黑超墨鏡。嘴唇抿得死緊。
沒人說話。
全員像霜打的茄子。蔫頭耷腦。
昨天晚上的處刑還歷歷在目。他們現在對前面那個穿著白襯衫的男人，除了恐懼。只有敬畏。
在機場大廳。
所有人都刻意放慢了腳步。
距離姜楠生和宋雨琦。不多不少，正好五米遠。
像是在躲避一頭隨時會暴起的史前巨獸。
沒人敢上去套近乎。更沒人敢搶鏡頭。
姜楠生走得不緊不慢。
他在哪。哪裡就是這支隊伍的絕對中心。
出了機場大廳。
陽光刺得人睜不開眼。
柏油馬路上方，熱浪扭曲著空氣。
林秘書推了一下金絲眼鏡。
他環顧四周，尋找星曜科技的三亞分部派來的接機車隊。
按理說，三輛防爆房車應該早就停在這兒了。
「姜董。車好像沒到。」林秘書低聲匯跑。手指在平板上快速敲擊。
姜楠生停住腳步。
他側過頭。看向站在大廳玻璃門外的姚導演。
姚導演渾身打了個哆嗦。
他趕緊拿袖子擦了把臉上的油汗。小跑著湊過來。
腰彎得快貼到大腿了。
「姜、姜少……」
他咽了口唾沫。喉結乾澀地滾動。
「房車……進不來。」
他指了指外面的交通指示牌。
「三亞這邊限行。那三輛千萬級的裝甲房車，沒有特批通行證，被交警攔在繞城高速外面了。」
姜楠生眉頭微皺。
「那就安排直升機。」他聲音冷硬。
姚導演快哭了。
「航線申請不下來啊……這裡是國際機場，航空管制嚴。」
他雙手合十。連連作揖。
「姜少您委屈一下。」
姚導演指了指停在機場大巴停車區的一輛車。
「節目組安排了接駁車。」
姜楠生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一輛白綠相間的金龍大巴車。
外漆斑駁。車身上還貼著一層沒撕乾淨的二手車GG。
排氣管噴著黑煙。引擎怠速的聲音像拖拉機。
「窮游」的殘餘設定。
贊助商非得讓嘉賓體驗一把當地的廉價交通工具。
姜楠生看著那輛破車。
漆黑的眸子裡，閃過一絲厭惡。
這破節目。連個空調大巴都租不起。
他剛想開口讓林秘書去把機場租車公司的勞斯萊斯全包下來。
衣袖突然被扯了一下。
宋雨琦站在他身側。
她熱得臉頰發紅。鼻尖上的汗珠匯成一滴，順著下巴滴在衣領上。
她伸出兩根手指，捏著他的白襯衫袖口。
「算了吧。」
她大眼睛看著他。帶點討好的意味。
「大巴車也挺好的。我以前上學天天坐。」
她指了指毒辣的太陽。
「外面太熱了。快上去吧。」
她不想因為自己，讓姜楠生又花冤枉錢。
更不想因為這點小事，讓節目組下不來台。
姜楠生看著她發紅的鼻尖。
緊繃的下頜線鬆了松。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腕。拉著她走向那輛破大巴。
「走。」
李辰和鄭凱在後面看傻了眼。
活爹居然妥協了。
這哪是去錄節目，這是被這丫頭拿捏得死死的啊。
眾人上了大巴。
車廂里一股霉味。混著皮革發酸的味道。
空調出風口只吹風。不製冷。
熱風打在臉上。像置身於一個巨大的蒸籠。
姜楠生和宋雨琦坐在最後一排。
宋雨琦把車窗推開一條縫。熱風灌進來。她拿手扇著風。
幾縷頭髮貼在出汗的額頭上。
姜楠生坐在她旁邊。
他沒出汗。西裝依然筆挺。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塊疊得方正的白色棉麻手帕。
遞過去。
「擦擦。」
宋雨琦接過手帕。
手帕上帶著雪松冷香。她胡亂在臉上抹了兩把。
大巴車搖搖晃晃地啟動了。
底盤減震極差。壓過減速帶時，車廂里的人跟著顛起半尺高。
李辰的腦袋差點撞到車頂。
他咬著牙，把罵娘的話咽回肚子裡。
車子開了半個小時。
出了機場高速。進入了三亞市區。
街道兩旁都是低矮的平房。
賣海鮮的排擋。賣泳衣的小攤。
電瓶車在馬路上來回穿梭。喇叭聲響成一片。
大巴車在一處鬧市區的街角停下。
「呲——」
氣剎聲刺耳。
「各位嘉賓。到了。」
姚導演拿著喇叭。聲音在悶熱的車廂里迴蕩。
「大家拿好行李。準備下車。」
眾人陸陸續續下車。
熱浪再次撲面而來。
宋雨琦拖著粉色行李箱。站在人行道上。
她抬起頭。
看著面前的建築。
一家處於鬧市區十字路口的快捷假日酒店。
外牆的塗料已經大片剝落。露出裡面灰色的水泥。
三層高。破舊的玻璃門上貼著「住宿一百起」的紅色貼紙。
招牌上的霓虹燈管，壞了兩個字母。
旁邊就是一個露天燒烤攤。
烤腰子的白煙順著風，直往酒店大堂里灌。
幾個光著膀子的男人坐在塑料凳子上，喝著啤酒大聲划拳。
這是姚導演精打細算、為了契合「窮游」主題，特意訂的落腳點。
姚導演擦著汗。從隊伍最前面繞過來。
他站在這家破敗的酒店門口。舉起大喇叭。
「各位。」
他聲音發飄。沒敢看站在最後的姜楠生。
「今晚大家住這……」
「住哪？」
一個冰冷的聲音。打斷了姚導演的話。
姜楠生站在台階前。
黑色的手工皮鞋，距離酒店門口那個布滿菸頭和檳榔渣的迎賓地毯，還有半尺距離。
他沒有邁上去。
視線從那個壞了兩個字母的招牌上。慢慢滑下。
落在那扇布滿油污的玻璃門上。
他停下了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