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崢嶸想都沒想,伸手一把死死拽了一下身旁的趙鐵柱。
他壓著聲音,語速又快又穩,飛快把說辭交代給趙鐵柱。
「記住,等下問話,就說咱們進山打獵,中途撞上躲周三皮三人,他們搶槍要襲擊我們。纏鬥之間狼群突然殺到,周三皮他們被狼群死死纏住,我倆被逼躲進石頭夾縫。靠著大黃拼死牽制,我們才拼死反殺幾頭狼,把狼群逼退。等我們敢出來的時候,周三皮三人已經遭了狼禍。」
趙鐵柱腦子嗡的一下,可他知道事態輕重,連忙重重點頭。
就在這時,腳步聲嘈雜,踩著厚厚積雪的一行人,已經轉過山彎出現在視野里。
村支書劉長貴走在最前頭,身後跟著一隊民兵,個個肩扛土槍、手握木棍。
他們本是接到公社通知,進山搜捕周三皮這伙通緝逃犯的。
當眾人踏入這片亂石溝,入目便是遍地暗紅的血跡。
四頭體型被剝了皮的狼屍,橫臥雪地。
再瞥見不遠處那三具被咬得殘缺不全的人體。
所有民兵齊齊倒吸一口冷氣,一股寒意順著後脊往上竄。
視線一轉,就看見巨石旁渾身沾滿狼血的王崢嶸。
還有面無血色的趙鐵柱,以及渾身帶傷、毛髮凝著血痂的大黃。
劉長貴眉頭狠狠擰起,他深知王崢嶸從前好賭撒謊的性子,擔心他隱瞞實情。
當即沒有先盤問王崢嶸,目光直接落到趙鐵柱身上。
全村誰都清楚,趙鐵柱是出了名的實誠漢子,心眼直。
但凡說半句謊話,說話立馬就會結巴。
「鐵柱,你來說!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全部匯聚到趙鐵柱身上。
趙鐵柱心中微微一緊,腦海里回放方才王崢嶸交代的那套說辭。
這套話大半都是親身經歷的事實,僅僅只是省略一些細節,算不上憑空捏造瞎編。
他神色鎮定,語氣連貫,沒有半分結巴,一五一十複述出來。
一番話說完,流暢自然,沒有半分卡頓。
劉長貴緊緊盯著趙鐵柱的神情,見他神色坦蕩。
往日撒謊必結巴的毛病半點沒有出現,心裡的疑心頓時消去大半。
周圍民兵也紛紛交頭接耳。
「我的天,一下子遇上狼群,這命也太大了!」
「周三皮一夥作惡多端,到頭來栽在狼嘴裡,真是惡有惡報!」
「沒想到大黃這麼猛,硬是護著兩個人撐到狼群退走。」
人群之中,有個心思狹隘的村民眼珠一轉,小聲陰陽怪氣嘀咕,「就怕不是狼咬死的,別是人先下了手,再丟給野獸掩人耳目。」
這話一出,亂石溝瞬間安靜幾分。
劉長貴臉色一沉,快步走到周三皮三人屍體旁蹲下身仔細查驗。
屍體上遍布狼牙啃噬、狼爪撕扯出來的傷痕,找不到一處人為刀砍、槍擊的創口。
他又折返回來,打量王崢嶸、趙鐵柱一番,再看大黃身上深可見肉的咬傷。
當即厲聲呵斥那嚼舌根的村民,「睜大眼睛看清楚!屍體全是野獸撕咬的痕跡!周三皮本就是公社通緝的逃犯,躲進深山本來就是九死一生!人家死裡逃生,你站旁邊空口白牙造謠,再亂講,直接捆去公社問話!」
那村民被訓得滿臉通紅,縮起脖子再也不敢出聲。
「留下兩名民兵原地看守現場,我回村送信上報公社……」
劉長貴迅速做出安排,「請公安過來勘驗現場,錄口供結案,把周三皮這個案子徹底了結。」
處理完屍體相關事宜,眾人目光不由自主落在那四張油光水滑的冬狼皮上。
寒冬的狼皮毛密絨厚,荒年裡頭,隨便一張拿到縣城都能換不少現金票證。
有民兵眼裡滿是艷羨,四張狼皮,可是一筆常人不敢奢望的財富。
「支書……今天我和鐵柱獵獲的獵物一半歸集體折算工分,一半歸個人。」
王崢嶸見狀,立刻主動找劉長貴道,「四塊狼皮,兩塊上交村支部,折算成我和鐵柱的大隊工分,剩下兩張,加上今天打的野兔山雞,歸我個人,畢竟可是我倆冒死打的……」
劉長貴臉上露出滿意神色,當眾點頭應允,「行……就按你說的辦!」
周圍村民縱然滿心羨慕,也挑不出半分毛病。
有人看到地上的狼屍,立刻道,「這肉也不能浪費了,咱們抬回去……」
「狼肉不能要……寄生蟲和病菌多……」
王崢嶸立刻道,「而且體內重金屬含量高……會吃壞人……」
趙鐵柱也覺得有些可惜,「怕什麼?好歹也是肉啊!」
王崢嶸瞪了他一眼,「聽我的……」
其他幾個民兵可不管這些,立刻過去抬狼屍體,「有肉就不錯了,還挑上了?」
還有人陰陽了一句,「是啊,誰像你家,有豬肉吃?有豬肉吃,當然看不上狼肉了……」
趙鐵柱剛要幫王崢嶸說話,卻被他一把拽住了。
王崢嶸一聳肩,「反正我警告過你們了,吃壞了,別怪我就行!」
他隨即交給劉長貴兩張狼皮,拉著趙鐵柱就要下山。
「我跟你們一起下山,我要去給公社打電話……」
劉長貴拿過狼皮道,「到時候公安來人,你們還要去錄個口供……」
王崢嶸點了點頭,「行啊,到時候支書你喊一聲就行……」
現場處置妥當,留下民兵留守等待公安。
王崢嶸、趙鐵柱帶著狼皮獵物,還有負傷的大黃,踏上下山的歸途。
「崢嶸啊,你小子可以啊,沒給你爹和你哥丟臉!」
路上劉長貴不時打量王崢嶸,「雖然沒瞧見你是怎麼殺狼的,但光是看你狼皮剝得這麼幹淨就知道,這打獵的手藝,你是一點沒落下啊!」
王崢嶸則說道,「從小耳濡目染了……」
到了村支部,劉長貴拿著兩張狼皮就去打電話了。
王崢嶸這才撿出一隻野兔,一隻山雞。
一股腦塞到趙鐵柱懷裡,「鐵柱,這是給你的,別嫌少!」
「不行不行,這也太多了!」
趙鐵柱慌忙往外推,連連擺手,「我就是跟著搭把手,哪裡能拿這麼多。」
「拿著,這都是拿命搏回來的東西。」
王崢嶸把獵物硬按回去,隨即小聲道,「今天被人看到了,晚上我還得給劉長貴送去點,下次沒人看到,咱們再多分點!」
趙鐵柱依舊還想推辭,眉頭擰得緊緊的,「真不行……」
「鐵柱,咱們今天在亂石溝算是過命的交情!」
王崢嶸臉色沉了幾分,「你再推三阻四,往後進山我就不喊你了。」
聽這話,趙鐵柱才不再推拒,抱著野物,面露不好意思,勉強應了下來。
「至於這兩張狼皮,我帶去縣城變賣……」
王崢嶸又開口,「賣到的錢財票證,回頭再分你一份。」
「崢嶸,這錢我絕不能要。」
這下趙鐵柱堅決不肯接受,「要是沒有你,沒有大黃拼死搏殺,別說狼,我們能不能活著下山都難說。你才是獵手,我頂多就算個打下手的,我能賺點肉,補貼一下家裡就足夠了,錢我是萬不能拿的。」
他語氣十分懇切,「你要是還認我這個兄弟,這次就聽我的,不然往後我也不跟你上山了。」
見他態度如此堅決,王崢嶸無奈點頭,「行,那就先按你說的來。」
可他心底暗自盤算,鐵柱為人厚道不計較,但他家中還有老小。
不能讓他白白豁出性命吃虧,等狼皮換成錢,暗地裡也要給他補上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