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圖死死攥著骨柄獵刀,臉上滿是被欺騙後的怒火。
嘴裡蹦出一串急促難懂的部族土話,中間夾雜幾句生硬蹩腳的漢話。
「狡猾……漢人!叫你……下山,你還敢……偷偷回來!」
身後兩名赫卓獵手迅速向兩側跨步包抄,徹底封死王崢嶸向後撤退的路線。
巴圖已經認定,王崢嶸之前送來鹽鐵布匹,全都是刻意裝出來的假意示好。
他真正的目的,就是想摸進赫卓山谷,窺探部族,覬覦山中的藥材和野獸皮毛。
王崢嶸右手落到腰間牛角獵刀的刀柄上,卻沒有直接拔刀。
他心裡掂量得清清楚楚,自己畢竟只是孤身一人。
對面三個常年在山林搏命的獵手,真要是徹底撕破臉動手,自己肯定不是對手。
可要是就這麼扭頭回去,吳蕾父親吳國華那咳喘頑疾,就再也沒有指望。
「我沒有其他意思……」
他雙腳穩穩站在原地,既不往前挑釁,也不向後退讓,「我朋友的父親得了重病,只求一份草藥。」
巴圖滿臉譏諷,壓根聽不進去半個字。
在他眼裡,山外漢人嘴裡的話,十句裡面九句都是謊話。
「花言巧語,我不會……信你。」
巴圖手臂高高揚起,就要下令獵手放箭威懾。
現場氣氛瞬間繃到極致,衝突一觸即發。
王崢嶸眉頭緊緊皺起,手掌卻從獵刀處鬆開了。
他只是來求藥的,不是來拼命的。
既然這個巴圖不好說話,自己也沒必要再浪費時間。
但畢竟赫卓部有藥,也不能完全得罪,說不定以後還有機會。
旁邊兩名獵手再度拉緊弓弦,鋒利箭簇牢牢鎖死王崢嶸身上幾處要害。
想到這裡,王崢嶸朝著三人點了點頭,指了指通往山下的路。
他意思很明顯,既然如此,那自己走就是了。
巴圖顯然還是不相信王崢嶸,三個人一直保持隨時作戰的姿態看著他。
而就在王崢嶸準備下山之時,突然聽到一聲女子的聲音響起。
王崢嶸心下頓時一動,幾人同時轉頭望過去。
卻見阿古娜拄著一根拐杖,一瘸一拐從林木縫隙當中緩緩走了出來。
她一身部族特有的鑲獸皮邊的短襖,獸皮緊束腰身,勾勒出矯健挺拔的身段。
烏黑濃密長發簡單用獸骨髮簪束起,幾縷碎發被山風吹得貼在蜜色的臉頰上。
眉峰鋒利,眼瞳漆黑透亮,帶著山野兒女獨有的野性明媚。
看見站在包圍圈中的王崢嶸,眼底飛快掠過一抹一閃即逝的欣喜。
隨即又迅速壓下,換上一臉嚴肅。
見到被刀箭團團圍住的王崢嶸,阿古娜臉色當即沉了下來。
她快步上前,直接橫身隔在雙方中間,轉頭對著巴圖厲聲呵斥。
巴圖看見阿古娜突然現身,不由得愣了一瞬,但心底的戒備沒有半點消減。
兩人用赫卓語,正在交流什麼。
王崢嶸雖然聽不懂,但從二人的肢體語言裡可以看得出來。
阿古娜似乎在呵斥巴圖他們幾個這麼對待自己,而巴圖則在辯解什麼。
巴圖最終被懟得說不出反駁的話,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他咬著牙,揮手示意獵手把弓箭放下,自己手裡依舊緊握著骨刀。
但目光依然死死盯住王崢嶸,沒有半點放鬆。
「你……跟我……走……」
阿古娜看向王崢嶸,「我……帶你……見烏哈……」
這話一出,巴圖臉色驟然大變,大步跨上前,直接攔在通往山谷的入口。
又開始嘰里咕嚕的和阿古娜在說什麼,看得出來,他極力反對王崢嶸進山谷。
站在巴圖身後的兩名獵手,也跟著連連點頭附和。
阿古娜眉頭緊鎖,雙方就這麼僵持在青石旁邊。
「不用為難,我不進山谷。」
王崢嶸見狀,主動開口解圍,「我這次過來,只為求取治咳喘的草藥,拿到藥我立刻下山,絕不往山谷方向多走半步。」
阿古娜聽完稍稍思索,點頭同意下來,「那你……等我回去……取藥出來。」
巴圖嘴上依舊不滿,卻找不出合理理由繼續阻攔,只能抱著胳膊站在一旁。
阿古娜拄著拐杖轉身走入密林,見巴圖和兩個獵手還在防著王崢嶸。
她立刻回頭又喊了一聲,巴圖這才和兩個獵手收起兵刃,跟著她進了山谷。
王崢嶸這才長舒了一口氣,找到一個石頭坐下。
雖然求藥比較波折,但至少也算是不枉此行吧。
過了好一陣,山谷里一陣腳步聲響起。
王崢嶸立刻站起身來,卻見阿古娜已經重新走了出來。
她手上捧著兩包分量很足的褐色草藥,另外還有一小包幹燥藥草。
「一包……咳嗽藥,一包……跌打損傷……」
走到王崢嶸面前,阿古娜將兩包草藥遞過來,「你……打獵……需要。」
王崢嶸連忙上前雙手接過兩包草藥,心中滿是感激,「多謝。」
阿古娜笑了笑,隨即邁步走到那塊刻著鹿紋的大青石跟前。
她彎下身子,伸手撥開青石腳邊厚厚的積雪。
雪層之下,露出一個打磨光滑的骨制盒子。
「你……藥沒了,來取……我……算劑量……放這裡……」
王崢嶸一聽這話,心中大喜,連忙再次鄭重道謝,「好,謝謝!」
阿古娜抬眼看向他,漆黑的眼眸澄澈坦蕩,「你救……我命……這……沒……什麼。」
阿古娜說著把散落的積雪重新扒回去,嚴嚴實實把骨盒重新掩埋在白雪底下。
「你不要……怪巴圖……」
做完這一切,她才直起身子,語氣帶著幾分無奈,「他哈索……被漢人騙……他痛恨……漢人。」
王崢嶸知道哈索是赫卓語裡母親的意思。
聞言她不禁一陣唏噓,原來背後還有這般過往,難怪巴圖處處充滿敵意。
他正打算開口說些什麼,山谷深處,又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隱約還夾雜著部族土話的呼喊,看樣子是部族的人尋過來了。
阿古娜神色微微一變,連忙催促,「你……走吧……」
王崢嶸不再多做逗留,朝阿古娜深深望了一眼,「那我先走,日後有機會,必會報答。」
說完,他將草藥仔細貼身收好,轉身踏著積雪快步向著山下的方向走去。
阿古娜立在鹿紋青石之旁,寒風拂動她烏黑的長髮與皮毛衣襟。
她就那樣靜靜站在白雪之中,望著王崢嶸逐漸遠去的背影。
她久久沒有挪動腳步,心底萬千心緒翻湧,久久不能釋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