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昭然一行三騎,沿著山路疾馳。
至於被銀針封住穴道的賈炳仁,則像頭待宰的肥豬,被五花大綁,橫掛在唐霖馬後。
待月上中天,三人終於衝出密林,重新踏上官道。
不必再分神控馬,幾人也就隨口閒談起來。
李旭憋了一路,終究沒忍住,開口問道:
「楚大人,屬下有一事不解。」
「說。」
「區區一個七品縣官,就算牽扯劫殺、冒名頂替,也不至於讓您親自出手。」
楚昭然臉上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樣,淡然說道。
「如果只是劫殺冒官,確實不值得我出手。」
說到這裡,他唇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頗有深意的笑容。
「但若是宋輝不僅沒死,還連續參加了四年科舉呢?」
李旭神色微變。
唐霖沉吟片刻,眉頭漸漸皺起。
「大人的意思是……科舉舞弊?」
楚昭然沒有回答,反而壓低聲音,又問了一句:
「那如果,宋輝不止一個呢?」
此言一出,官道上只剩下噠噠的馬蹄聲。
李旭臉上的不滿瞬間轉成了無比的凝重。
「若真如此……」
他深吸一口氣。
「那吏部怕是要翻天了。」
「呵呵。」
楚昭然輕笑兩聲,沒有再往下說。
唐霖默默回過頭,將綁住賈炳仁的繩索又緊了兩圈。
李旭腦中則是思緒狂涌。
楚昭然的父親楚文闊便是在兩年前調任吏部侍郎,官拜四品,這也就能說得通,楚昭然是如何拿到那張吏部檔案的,如今翻出這科舉大案,只要落實,如今的尚書之位怕是要易主了。
想明白其中厲害,李旭立刻抱拳朗聲道。
「大人定能破獲此案,那卑職便在此先行祝賀『楚大人』官運亨通,步步高升。」
楚昭然只是御馬前行,揮一揮手。
臉上的笑意被嚴肅所覆蓋。
這起大案是他的機遇,他楚家的機遇,但關係甚大,如有不慎,那邊是粉身碎骨。
夜色愈發深沉。
冷風掠過曠野,帶來刺骨寒意。
三人沒有再說話,只是默契地揚鞭催馬,加快了趕路的速度。
然而走了沒多久,楚昭然忽然察覺到一絲異樣。
四周似乎越來越冷了。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馬匹呼出的熱氣已經凝成團團白霧。寒風鑽入領口,像是一把把細小的刀子,在皮肉上來回刮過。
忽然,一點冰涼落在楚昭然後頸。
他猛地勒住韁繩。
「吁——」
胯下駿馬一聲長嘶,揚起前蹄。
楚昭然抬頭望去。
漆黑天幕之下,有片片的雪花從高空緩緩飄落。
唐霖和李旭緊隨其後勒馬,同樣仰頭看向夜空。
唐霖面露疑惑。
「這才十月,怎麼就下雪了?」
李旭目光一凝,下意識按住刀柄。
「有鬼?」
楚昭然沒有回答。
他攤開手掌,一縷清風自掌心升起,托住幾片飄落的雪花。隨後,他從懷中取出一枚銅製劍令。
劍令正面鑄著一顆威嚴虎首,下方刻有「楚昭然」三字。背面則是四個鐵畫銀鉤的大字——
『真武盪邪』
楚昭然將劍令靠近雪花。
片刻之後,無論是劍令還是雪花,都沒有半點異樣。
「沒有邪氣。」
他收起劍令,淡淡道:
「只是天氣異常,繼續趕路。」
三人再次催動馬匹。
然而這場十月飛雪卻是越下越大。
不過片刻,細碎雪粒便化作鵝毛大雪。狂風裹著雪片撲面而來,天地間白茫茫一片,連前方道路都變得模糊不清。
三人不得不運轉真氣,盪開迎面砸來的風雪。
如此行進不到半個時辰,楚昭然再次勒馬。
「不能再走了,得找地方暫避風雪。」
李旭周身泛起一層淡紅真氣,隨即猛然一震。
嗤——
靠近他的雪片頃刻消融,化作縷縷白汽。
「大人,我們還能撐得住。這附近荒涼得很,莫說城鎮,只怕連座破廟都未必有。」
「你們撐得住,他撐不住。」
楚昭然抬手指向馬後的賈炳仁。
此刻的賈炳仁面色鐵青,眉梢和髮絲上結了一層冰霜。
他們收到的命令可是要活捉。
「李旭,你帶著他,別讓他死了。」
楚昭然觀察片刻四周,很快辨明方向。
「我記得附近有處可以避雪的地方。跟緊我。」
唐霖一把抓住繩索,將凍得昏厥的賈炳仁從自己馬後提起,隨手拋到李旭馬上。
李旭伸掌拍在賈炳仁背心。
赤紅真氣透體而入,沿著周身經脈迅速遊走。不過片刻,賈炳仁鐵青的臉色便緩和了幾分。
三人這才重新上路。
行至一處岔口,楚昭然撥轉馬頭,拐進一條荒蕪小道。
道路狹窄,兩旁灌木生得極為茂盛,枝條被積雪壓得低垂下來。三人只能由並肩而行改作一字縱隊。
越往前走,道路便越是荒涼。
可李旭和唐霖卻沒有絲毫遲疑,反而跟得更緊。
他們相信楚昭然。
這位楚百戶有一樣本事,整個真武衛上下都不得不服——
過目不忘。
莫說京畿地區,整個大衍的村鎮、驛站、官道、關隘,他幾乎全都記在腦中。
他說前面有地方避雪,那便一定有。
積雪漸漸沒過馬蹄,三人的速度越來越慢。
就在四周徹底化作一片雪白之時,他們翻過一處高坡。
一座驛站,赫然出現在風雪深處。
驛站規模不大,孤零零坐落在荒野之間。院牆被風雪遮掩大半,主樓檐角掛滿冰棱,門窗縫隙間卻透出昏黃燈火。
煙囪上方,還有一縷炊煙。
楚昭然看見這一幕,眉頭卻不易察覺地皺了一下。
他眸中閃過一絲疑色,卻也沒有停下,反而催馬上前。
不時三騎便沖至驛站門外。
借著門前兩盞搖曳的燈籠,看清了上方那塊飽經風霜、漆色斑駁的牌匾。
『雜糧驛』
唐霖翻身下馬,快步走到黑色木門前,抬手重重拍了三下。
砰!砰!砰!
「開門!」
「官差借宿!」
他話音落下,又接連拍了幾次。
幾個呼吸後,門內便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吱呀——
木門打開一道縫隙。
一張黝黑的臉從門後探了出來。
開門的是個矮壯漢子,身上穿著一套紅黑相間的驛卒服飾,只是那衣服不僅老舊,還明顯大了好幾號。
褲腳拖在地上,衣袖更是不知向上挽了幾折,厚厚的疊在手腕處。
他的目光在三人身上一掃。
當看見三人身上的飛魚服,以及楚昭然肩頭那枚象徵百戶官職的虎頭時,臉色頓時一變,忙不迭低頭哈腰。
「原來是真武衛的大人!」
「快快請進,快快請進!」
漢子一邊開門,一邊扯著嗓子朝院內喊道:
「當家的,有貴客上門!」
楚昭然翻身下馬。
李旭將賈炳仁扔給唐霖,這才跟著下馬。他一路上既要抵禦風雪,又要用火行真氣護住賈炳仁,丹田中的真氣已經所剩不多,雙腳剛一落地,便忍不住喘了幾口粗氣。
四人進入院中。
正對院門的是一座兩層木樓,兩側各有一間倉房。屋檐下搭著幾排木架,上面還掛著幾條晾曬的臘肉,在風雪裡輕輕搖晃。
黑臉漢子牽著三匹馬,向木樓後方走去。
那裡應該建有馬廄與廂房。
整座驛站雖然破舊,院中卻收拾得頗為乾淨,地上甚至看不見太多雜物。
唐霖打量四周,微微點頭。
「在這裡暫歇一晚,倒也不錯。」
楚昭然沒有回應。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院牆、倉房、屋檐與門窗,最後落在木樓門框的一處崩角上。
沒走幾步,幾人便來到樓前。
李旭快步上前,替楚昭然推開木門。
楚昭然卻在進門前停了一下。
他伸出手指,在門框崩裂處輕輕一抹。
切口平整,木刺尚新。
是鋼刀斬出來的。
而且留下的時間,不會太久。
楚昭然若無其事地收回手,心中的猜測卻已經有了九分把握。
木門開啟,一股暖意撲面而來。
一名美艷婦人快步迎上前。
她身姿綽約,臉上略施粉黛,穿著一件貼身的暗紅色襦裙。目光落在唐霖肩上扛得賈炳仁時,神色一滯,張開的嘴唇也是頓了一下,才發出嬌媚的聲音。
「幾位官人這是?」
而李旭唐霖二人眉頭微皺神情疑惑。
這裡是官驛,並非什麼客棧,怎麼會出來一個『老闆娘』?
唐霖沉聲到。
「真武衛辦案,閒話少敘,你是何人?」
就在這時後堂走出一名壯年男子,身形高大,左眼上方還有一道傷疤。
此人同樣穿著驛卒服飾,雙手端著一隻燒得正旺的火盆。
他把火盆放到廳中,眼神掃過幾人,先是一愣,隨後立刻換上一副憨厚笑容。
「三位大人,小人馮五,這是賤內張彩花,這雜糧驛原本是太祖皇帝在位時,為運送雜糧設立的。只是當今聖上早已不食這些東西,驛站便漸漸閒了下來。」
「小人見平日裡沒什麼差事,就讓賤內過來一起生活。若有不合規矩之處,還望幾位大人見諒。」
楚昭然卻是沒聽見般,目光凝向張彩花的雙眼。
張彩花做嬌羞狀,往後欠身。
「大人看的奴家都不好意了。」
楚昭然突然冷笑一聲。
「呵呵,看你的反應,之前可是見過本官?」
「大人說笑,小女子不過山野村夫,怎麼會有幸見過大人。」
一旁的馮五見狀,忙是插身到兩人中間。
「大人舟車勞頓,還請落座休息,小人這就去給您燒幾道好菜。」
楚昭然不耐煩的擺了擺手。
「給我們開兩間上房,本官要先行歇息。」
「大人請跟我來。」
說著馮五便是轉身帶路,穿過大堂,踏上一段木質樓梯,行至二樓。
這木樓二樓是一躍層,只有南側一排三間上房。
馮五將中間與西側兩間房門上的銅鎖打開,將鑰匙交於楚昭然,隨即便轉身下樓。
待他離開,楚昭然朝唐霖和李旭遞了個眼神。
兩人立刻會意,跟著他進入了正中的那間客房。
房門關上,環視屋內。
屋中擺設十分簡單,一張床,一張方桌,幾把木椅。所謂上房,也不過是比尋常客房更加乾淨寬敞罷了。
李旭上前兩步,壓低聲音問道:
「大人,可是發現了什麼?」
「兩件事」
楚昭然語氣平靜,徐徐道來。
「雜糧驛在兩年前,便已經由吏部核准裁撤。」
唐霖與李旭皆是一愣。
「另外,這幾人怕不是這位賈大人的老相識。」
唐霖目光一轉,回想方才種種,也反應過來。
眉頭緊鎖道。
「大人,此處兇險,那我們稍作歇息,等雪勢小些便立刻上路?」
楚昭然看了他一眼,再次搖頭。
「你身上的江湖氣,還是重了些。」
唐霖一怔。
楚昭然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衣袖,淡淡道:
「我們是官,他們是賊。」
「哪有官見了賊,反倒繞路走的道理?」
李旭忍不住拍了拍唐霖的肩膀,咧嘴一笑。
唐霖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大人教訓得是。」
「你們先在此休息。」
楚昭然吩咐道:
「李旭你把嫌犯喚醒之後就在此調息。」
「唐霖,你稍作休息,一會隨我下樓去探探這群人的虛實」
「是!」
兩人拱手領命。
楚昭然也是離開,回到了自己房間。
楚昭然沒有立刻坐下,而是圍著房間緩緩走了一圈。
床底、桌下、房梁、牆角,就連幾塊略顯鬆動的地磚也沒有放過。
確認屋中沒有機關暗道之後,他才來到床邊,盤膝坐下,雙手虛抱于丹田之前。
武者修行,共分九重境界。
楚昭然如今已踏入第五重化境。
到了這一境界,丹田內的真氣會逐漸由氣態凝為液態,無論真氣的精純程度還是運轉速度,都遠非下四境武者可比。
先前抵禦風雪所消耗的真氣,早在剛才說話的工夫便已恢復大半。
他此刻打坐,並非為了調息。
而是為了查看那本只有自己能夠看見的功過簿。
心念微動。
一本封面金燦、古意盎然的書冊在意識深處浮現,自行翻開。
書頁嘩啦作響,很快停在最新一頁。
【盛元三年,十月二十七】
【緝拿朝廷要犯,記功三百二十。】
【誆騙無知少女,記過二十五。】
【現有功數:一千零一十五。】
【現有過數:一千。】
楚昭然看得頗為滿意。
功和過,總算又攢夠了一千。
書頁繼續翻動。
後面幾頁,記錄著他如今所掌握的心法與武學。
【天元四象訣殘篇——白虎從雲】
【正練二重。推演下一重,需功一萬。】
【扶風絕手】
【正練二重。推演下一重,需功三千。】
【雲海游步】
【逆練二重。推演下一重,需過一千。】
【斬骨綿綿刀】
【正練二重。推演下一重,需功一千。】
楚昭然沒有絲毫猶豫。
心念落下,功過簿上各有一千點功過隨之消散,分別劃入雲海游步與斬骨綿綿刀中。
剎那間,兩行文字被金光覆蓋。
這一次的變化,與往常不同。
兩門武學不僅被推演到第三重,連原本的名字也在金光閃爍中緩緩扭曲,化作全新的字跡。
【雲海幽步】
【逆練三重,已大成。】
【息劫游身刀】
【正練三重,已大成。】
楚昭然心念一動,合上功過簿。
下一瞬,海量信息如決堤洪流般湧入腦海。
招式變化、行氣脈絡、發力訣竅、實戰經驗……
無需苦修,無需參悟。
不過幾個呼吸,兩門武學的一切奧妙便深深烙印在他腦中,仿佛已經苦練了數十年。
正是這種近乎灌頂般的修煉方式,再加上原身本就不差的武道根骨,才讓楚昭然在短短四年間,從吏部一名無足輕重的文員,搖身一變,坐上真武司百戶的位置。
楚昭然睜開雙眼,翻身下床。
風行真氣沿著全新的行氣路線遊走周身。
下一刻,他的身影驟然模糊。
狹窄客房不過丈許見方,他卻在桌椅床榻之間閃轉騰挪。腳下動作快得只剩殘影,偏偏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他的身體仿佛失去了實質。
肩膀貼著桌角掠過,衣袖卻沒有帶動半分氣流;身形從兩張木椅之間穿過,那明明容不得一人通過的縫隙,在他面前竟仿佛驟然寬闊了數倍。
雲海游步原本是一門正派身法,講究近身搏殺時閃鑽騰挪,靈動飄逸。
可經過逆練推演後,卻徹底變成了一門邪異武學。
行走無聲,踏雪無痕。
練至極處,可使身形如鬼似魅,甚至讓部分軀體短暫虛化,無形無質。
楚昭然身形一閃,悄無聲息地出現在窗邊。
他右手按住刀柄。
鏘!
寒光出鞘。
刀尖輕輕一挑,窗栓彈開。
窗戶瞬間被狂風撞開,漫天風雪裹挾著刺骨寒意,轟然灌入屋中。
楚昭然手腕一轉。
直刀驟然翻飛!
一刀。
兩刀。
十刀。
數十刀!
刀光層層疊疊,周身罡風被刀勢牽引,化作無數細密氣旋。密集刀網與氣旋連成一片,仿佛一堵無形高牆,橫在窗前。
窗外,狂風怒號,大雪如潮。
窗內,卻風平浪靜。
別說雪花,就連一絲寒風都沒能越過刀幕,落在窗台之上。
斬骨綿綿刀,原本是邪修用來剝皮剔骨的陰毒刀法。
一刀接著一刀,刀勢綿延不絕,直至將人血肉剔淨、白骨斬碎。
可經功過簿正練推演之後,刀法連環,密不透風。
刀勢一旦展開,便如金鐘罩體、鐵壁橫空,是一門純粹至極的守御刀法。
楚昭然刀尖左右一撥。
砰!
窗戶重新合攏。
刀尖再向上一挑,窗栓穩穩落回原處。
鏘的一聲。
直刀歸鞘。
楚昭然整了整衣襟,轉身向房門走去。
今夜,他倒要親眼看一看。
這座本該荒了雜糧驛里,究竟住著一群什麼樣的牛鬼蛇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