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昭然推門而出,沿著木梯緩步下樓。
驛站大堂空曠冷清,火盆燒得正旺,呼嘯的風雪不斷拍打門窗,發出陣陣嗚咽。
樓下,一張靠牆的桌旁,坐著一老一少兩個道士。
老道鬚髮皆白,身形乾瘦,寬大的黑色道袍罩在身上,空蕩蕩的,仿佛裡面只剩一副骨頭架子。
聽見腳步聲,他抬頭看了楚昭然一眼。
那雙眼睛渾濁昏黃,蒙著一層翳。
可當他瞥見楚昭然身上的飛魚服時,便立刻收回目光,低下了頭。
老道身旁的小道童不過七八歲,穿著一身素白道袍,皮膚白淨,只是從始至終都低著頭,看不清長相。
楚昭然腳步微頓,眉梢輕輕一挑。
上一世的影視劇里總說,行走江湖,有三種人最不能輕視。
女人,老人,還有孩子。
巧了。
今晚全讓他撞見了。
楚昭然走下樓梯,視線始終沒有離開那一老一少。
小道童看上去並無異樣,只是過分安靜了些。
反倒是那老道,雖看似形如枯槁、垂垂老矣,可細聽之下,呼吸卻綿長平穩,幾乎沒有半點紊亂。
再看他握住茶杯的右手,虎口與指節處覆蓋著一層厚厚的老繭。
這可不像是個只會念經畫符的老道士。
楚昭然眸光微動,緩步來到兩人後方的桌邊坐下,順手解下腰間直刀。
啪!
刀鞘重重拍在桌面上。
突如其來的聲響在空曠的大堂里迴蕩,就連火盆中的炭火都仿佛跟著跳了一下。
可那一老一少依舊穩坐如故。
楚昭然心中的懷疑,頓時又深了幾分。
就在這時,後堂門帘被人掀開。
馮五提著兩桶熱水走了出來,桶中白氣升騰。張彩花緊隨其後,手中還端著一碟花生。
「大人,我幫你們燒了些熱水。」
馮五看了一眼樓上,小心問道:
「要不要給那個人犯也送一桶?」
楚昭然微微點頭。
而坐在他身前的老道聽到人犯二字,卻是動作一滯,那看似昏聵的雙眼中竟閃過一絲的精光。
馮五則是立刻提著兩桶熱水上了樓。
張彩花扭著腰肢走到楚昭然身旁,將花生輕輕放在桌上,又俯身替他斟了一杯熱茶。
淡淡的脂粉香混著茶氣,撲面而來。
「大人特意下樓,可是有什麼事要吩咐小女子?」
楚昭然瞥了她一眼,臉上忽然浮現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小娘子,近來可曾聽到什麼風聲?」
張彩花輕輕搖頭。
「咱們這兒深山老林,十天半個月也見不到幾個活人,消息閉塞得很,哪能聽到什麼風聲?」
「是嗎?」
楚昭然端起茶杯,卻沒有喝。
「可我最近倒是聽說了一件事。」
「而且,與你們幾個休戚相關。」
張彩花神色一滯。
不過剎那,她便重新堆起笑容,柔聲道:
「既然與我們有關,還請大人不吝賜教。」
楚昭然用指腹輕輕摩挲著杯沿,聲音不高。
「我聽說,朝廷近期準備裁撤一批冗餘驛站。」
他語氣微頓,轉頭直視張彩花。
「名單里,好像就有雜糧驛。」
張彩花臉上的媚笑瞬間僵住。
一滴冷汗悄然自額角滲出。
楚昭然卻像是沒看見一般,從碟中捻起一顆花生,指間微微用力。
咔嚓。
外殼裂開。
三顆花生米落入掌心,被他慢條斯理地搓去紅衣。
「我才好心提醒你們一句,安生過活,找好退路。」
楚昭然將花生米扣在桌上,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可莫要辜負了我的一番好意。」
那滴冷汗順著張彩花的臉頰滑下,落在衣襟上,暈開一點深色。
片刻後,她才像是驟然回神,朝楚昭然深深一禮。
「多謝大人提醒。」
楚昭然隨意擺手,示意她退下。
又將目光重新落在前方那一老一少身上。
「道長。」
「今晚風雪不小,夜路怕是不好走吧?」
老道沒有回頭,只用沙啞的聲音答道:
「些許風雪,無妨。」
「也是。」
楚昭然靠向椅背,手指輕輕敲擊桌面。
「聽道長氣息綿長,想來也是有修行在身。只是這么小的孩子……」
他故意將話留了半截,目光落在小道童身上。
可那孩子依舊低著頭,像只恨不得將腦袋埋進土裡的鴕鳥,看不出半點破綻。
老道平靜說道:
「貧道師徒落腳之處離此不遠,以真氣護住兩人,趕到此地倒也足夠。」
「原來就在附近。」
楚昭然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下一刻,他的聲音陡然冷了下來。
「那道長可曾聽說,這一帶近來發生過幾樁駭人聽聞的案子?」
老道的身形明顯頓了一下。
他緩緩放下茶杯,嗓音中的沙啞似乎也淡了幾分。
「還請大人明示。」
楚昭然盯著他的背影,一字一句說道:
「本年二月、四月、六月、十月,京畿道茗樹村、石畝鄉、路稻村,接連發生幼童失蹤案。」
「失蹤者皆為男童。」
「年齡嘛……」
他目光一轉,落在小道童身上。
「大多與你身邊這位小道長相仿。」
大堂內陡然安靜下來。
只有門外風雪嗚咽,火盆中的木炭偶爾發出一聲輕響。
楚昭然周身氣機悄然繃緊,牢牢鎖住老道士。
「道長可曾聽說過此事?」
老道沉默片刻,才緩緩開口:
「貧道雲遊四方,也是初到此地,確實不曾聽聞這些案子。」
「呵。」
楚昭然冷笑一聲。
「空口無憑。」
「不如將你們的路引關牒拿出來,讓本官瞧瞧。」
「也好。」
老道答應得十分乾脆。
「貧道這便取出,請大人查驗,也省得大人心中不安。」
不知何時,他的左手已經按在身側的布包上。
與此同時,一直低著頭的小道童,終於緩緩抬起了臉。
那是一張紅潤白嫩的臉。
眉眼乖巧,嘴角甚至還掛著孩童般天真的笑意。
唯獨那雙眼睛木訥無神,宛如兩顆嵌在臉上的黑色琉璃珠,沒有半點的靈動。
這一眼,看得楚昭然心中莫名發寒。
就在兩人目光交匯的剎那——
嗡!
他懷中的真武劍令突然輕輕一震。
緊接著,一股灼熱之意從劍令中透出,隔著衣物燙在胸口。
楚昭然臉色不變,左手卻已無聲按住刀鞘。
本來只是隨口一詐。
沒想到還真詐出了個邪門東西。
就在大堂內的氣氛越發凝重之際,屋外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
有人罵罵咧咧,聲音越來越近。
片刻後——
砰!
驛站大門被人一腳踹開。
風雪裹著寒氣灌入大堂,吹得火光一陣搖曳。
一名身穿錦袍的年輕公子率先闖了進來。
他臉色蒼白,眼眶發紫,眉宇陰鷙,腳步還有些虛浮,一看便是常年沉湎酒色之輩。
在他身後,跟著四名腰挎鋼刀的家丁,以及一名體態肥胖的中年管家。
「娘的,什麼鬼天氣!」
錦袍公子剛一進門,便拍打著身上的雪水破口大罵。
「那個狗屁國師,口口聲聲說今年風調雨順,結果這才什麼時節?一場雪下個沒完!」
「依本公子看,朝廷養的全是一群飯桶!」
蒼白的臉龐因為憤怒泛起一陣不正常的潮紅。
與此同時,老道士已經轉過身來。
他按在布包上的左手悄然移開,右手從懷中取出兩張路引,躬身遞向楚昭然。
「大人請過目。」
楚昭然沒有去接。
他按在刀鞘上的手輕輕抬起,隨意揮了揮。
「既然能拿出文書那邊無妨了,道長請坐吧。」
老道渾濁的眼珠微微一轉,布滿褶皺的臉上看不出半點喜怒,只是默默將路引收回懷中。
正當他準備轉身坐下時,楚昭然忽然幽幽開口:
「道長。」
老道腳步微頓。
楚昭然嘴角噙著笑,眼中卻沒有多少溫度。
「以後還是少走夜路。」
老道士沒有回答,只是緩緩坐回原位。
另一邊,張彩花像是終於鬆了一口氣。
她不動聲色地將攥在掌心的髮簪重新插回發間,隨後換上一張熱情笑臉,扭著腰肢迎向那位錦袍公子。
「哎喲,這麼冷的天,公子一路上受苦了。」
「快請進,先烤烤火,暖暖身子。」
錦袍公子看到風韻猶存的張彩花,明顯愣了一下。
臉上的潮紅未退,怒火卻瞬間消了大半。
「沒想到這荒郊野嶺,竟還藏著你這樣的美人。」
說話間,他已經迫不及待地湊近幾步。
張彩花半側過臉,面上適時飛起一抹紅霞,眼波卻像鉤子一樣,若有若無地勾著那錦袍公子。
「公子說笑了。」
楚昭然在一旁看著,忍不住搖了搖頭。
今夜這小小的雜糧驛,還真是熱鬧得緊。
肥胖管家卻沒心思看自家公子調戲女人。
他快步擠到兩人中間,對張彩花說道:
「給我們備幾間上房,再弄些好酒好菜。」
「銀子少不了你們的。」
察覺到身後自家公子不滿的目光,管家趕忙轉身,壓低聲音勸道:
「公子,您這一路舟車勞頓,還是先安頓下來要緊。」
錦袍公子眉頭一皺,正要訓斥,張彩花卻是面露為難之色。
「這位爺,好酒好菜自然沒有問題。」
「只是樓上的上房已經住滿了。」
「諸位若是不嫌棄,後院還有幾間廂房……」
管家臉色不變,只抬了抬手。
身後一名家丁立刻上前,從包裹中取出兩錠銀子,重重拍在桌上。
「讓樓上的人搬出來。」
「這兩錠銀子,就當是賞給他們了。」
張彩花看著銀子,卻沒有伸手。
恰在此時,馮五也從樓上走了下來。
他快步來到近前,將那兩錠銀子推了回去。
「諸位爺,不是小的不通情理。」
「只是樓上住的都是官差,咱們也不好驚擾。」
「還請幾位多多見諒。」
管家臉色一沉。
還沒等他開口,身後的錦袍公子便猛地衝上前來,一把將管家撥到旁邊,一巴掌抽在馮五臉上。
馮五踉蹌兩步,險些摔倒。
「官差?」
錦袍公子瞪著馮五,滿臉不屑。
「瞎了你的狗眼!」
「你知不知道我爹是誰?」
管家臉色驟變,趕忙上前想攔,卻又被錦袍公子一把搡開。
「本公子的父親,乃是當朝兵部尚書!」
「幾個狗屁官差,也敢讓本公子去住廂房?」
他越罵越起勁,唾沫橫飛。
「什麼官差,不過都是我家養的......」
嗡!
破空聲驟然響起。
一隻茶杯裹挾著滾燙茶水,在半空中急速飛旋。
砰!
茶杯結結實實砸在錦袍公子的臉上,當場碎裂。
滾燙的茶水潑了他滿頭滿臉。
杯中蘊藏的力道,更是將他打得向後仰倒。若非管家眼疾手快扶了一把,只怕整個人已經一頭栽進了火盆里。
「啊!」
錦袍公子捂著臉,發出殺豬般的慘叫。
四名家丁臉色一變,下意識拔出腰間鋼刀,齊齊看向茶杯飛來的方向。
下一刻,四人全都僵在原地。
不遠處,楚昭然緩緩收回手。
大堂中火光搖曳。
那一身玄黑飛魚服,在火光下仿佛泛著冰冷寒芒。
管家臉上的怒意也在頃刻間消失,繼而化作驚懼。
唯有那位尚書公子還在掙扎咆哮:
「你敢打我?」
「你知不知道我爹是誰!」
「我要殺了你全……」
話還沒說完,胖管家已經爆發出與身材完全不符的速度。
他閃電般掏出一張白色帕子,死死捂在自家公子的口鼻上。
一股異香隨之瀰漫開來。
「嗚!嗚嗚……」
錦袍公子劇烈掙扎。
可不過幾個呼吸,他的怒罵便成了含糊不清的嗚咽。
緊接著,四肢漸漸放鬆,整個人軟軟靠在管家身上,臉上甚至浮現出一抹飄飄欲仙般的痴笑。
管家暗暗鬆了一口氣,正要讓家丁將人抬走。
楚昭然卻已經站起身來,邁步走向幾人。
他一邊走,一邊從懷中取出一本黑皮冊子,以及一支精巧炭筆。
翻開冊子。
提筆落字。
沙沙的書寫聲不大,卻讓那幾名家丁頭皮發麻。
「兵部尚書之子……」
楚昭然一邊寫,一邊慢悠悠地念道:
「於雜糧驛內,指使家奴拔刀,意圖襲殺真武衛。」
胖管家忙將自家公子塞進一名家丁懷裡,快步衝到楚昭然面前,彎腰便要行禮。
「大人,此事……」
可他腰還沒彎下去,便被楚昭然一把扶住。
楚昭然臉上露出春風般溫和的笑容。
「這位百姓,莫要害怕。」
「此事與你無關。」
「我真武衛辦案最講規矩,從不牽連無辜。」
說著,他手掌輕輕一送。
胖管家只覺得一股綿柔卻無法抗拒的力量襲來,整個人頓時連退數步。
楚昭然則來到四名家丁面前。
四人早已抖如篩糠。
他們握刀的手僵硬無比,連把刀收回鞘中都做不到。
真武衛在尋常百姓眼中,或許只是茶館說書人口中的傳說。
可他們這些高門大戶的家丁,卻清楚這身飛魚服究竟意味著什麼。
著飛魚服者,除面見聖上,見官不拜。
監察紀要所記之事,可越過三司,直達天聽。
膽敢襲殺、阻撓真武衛辦案者——
先斬後奏!
楚昭然用炭筆挨個點過四人。
「你。」
「你。」
「還有你們兩個。」
「四把刀,方才可都衝著本官拔出來了。」
四名家丁面無人色。
楚昭然又抬起筆,重重指向被架在一旁、仍舊滿臉陶醉的錦袍公子。
「這位若是沒認錯,應當就是兵部尚書家的二公子,袁初華吧?」
「本官聽得清楚。」
「拔刀的命令,是他親自下的。」
「而且他方才好像還說真武衛都是兵部袁大人的......」
哐啷!
一柄鋼刀脫手落地。
其中一名家丁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臉上水珠滾滾,也不知是汗還是淚。
「大人饒命!」
剩下三人膝蓋一軟,也險些跟著跪下。
「大人!」
胖管家再次沖了過來。
這一次,他一把握住楚昭然持筆的手腕,另一隻手飛快探入懷中,取出一張銀票遞到面前。
「大人一路辦案,實在辛苦。」
「這是小人的一點敬意,還請大人務必收下。」
楚昭然沒有去接。
他只是平靜地看著胖管家,嘴角帶笑,眼底卻寒光閃爍。
管家心頭一顫,立刻又掏出一張銀票。
楚昭然還是搖頭。
「方才四把明晃晃的鋼刀指著我。」
他抬手按了按胸口,一臉心有餘悸。
「本官現在想起來,心裡都還後怕得緊啊。」
胖管家嘴角一抽。
可他不敢有半點遲疑,猛地轉身奪過一名家丁手中的包裹,翻出兩張銀票,又取出一小塊金餅子,雙手奉到楚昭然面前。
「大人受驚了!」
「這些只當給大人壓驚!」
楚昭然眉梢微挑。
他沒有伸手去拿,只用手中的監察紀要輕輕一夾。
四張銀票頓時被他抽了出來。
至於那塊金餅子,他連看都沒看一眼。
楚昭然合上冊子,將銀票與監察紀要一同收入懷中,轉身向樓梯走去。
只留下一句輕飄飄的話。
「本官想了想。」
「你們公子今晚應當是喝多了。」
「方才那些話,也不過是酒後玩笑。」
胖管家如蒙大赦,連連彎腰。
「多謝大人寬恕!」
「多謝大人寬恕!」
直到楚昭然踏上樓梯,他才敢緩緩直起身子。
胖管家正要將金餅子收回,手掌卻還在不停顫抖。
身旁火盆燒得正旺。
可那點熱氣,卻驅不散他心頭的冰寒。
樓上,楚昭然的身影漸漸消失。
大堂中的眾人反應各異。
張彩花與馮五對視一眼,神色閃爍,不知在盤算些什麼。
袁初華一行人則低眉順眼,再也沒有了方才的囂張氣焰,只慶幸終於送走了這尊瘟神。
唯有坐在角落裡的老道士,眼角餘光始終追著楚昭然。
楚昭然來到唐霖幾人的房門前,伸手敲了三下。
篤。
篤。
篤。
隨後,他貼近房門,低聲說了一句什麼。
門閂這才輕輕拉開。
楚昭然閃身入內,房門隨之重新合攏。
樓下,老道士乾癟的嘴唇,突然無聲翕動了幾下。
那口型與楚昭然方才所說,竟分毫不差。
下一刻,他用幾乎完全相同的聲音,低聲重複道:
「天冷塗的蠟。」
無論語氣、音色,還是停頓,都與楚昭然一般無二。
老道士緩緩站起身,拎起桌邊的布包。
小道童也隨之起身,安靜地跟在他身後。
師徒二人穿過大堂,朝通往後院廂房的木門走去。
火光照過老道士的側臉。
他眼中的渾濁,不知何時已徹底褪去。
只餘一片森冷陰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