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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鳳凰落進了烏鴉群

2026-09-18 16:52:15 作者: 風中說書

  午夜。

  最後一絲炭火,也在寒風的嗚咽聲中徹底熄滅。

  楚昭然的房間外,一片死寂。

  忽然間,橫在門後的木栓微微一顫。

  咯吱——

  木栓像是被一雙看不見的手托住,一寸一寸,悄無聲息地向外挪動。

  幾個呼吸後,門栓緩緩滑落。

  房門隨之開啟一道縫隙。

  一隻孩童的腳閃電般探入門內,腳尖穩穩托住門栓,沒讓它砸在地上發出半點聲響。

  緊接著,那白衣的小道童側過身體,順著門縫擠了進來。

  他動作僵硬,關節轉動間如同一具被絲線操控的木偶,偏偏沒有發出半點聲音。

  那雙木訥的眼睛一下都不眨,睜大到了極限。

  一步。

  兩步。

  三步……

  房間本就不大。

  不過片刻,小道童便已經站在床榻之前。

  

  他緩緩抬起左手,撩開垂落的帘布。

  右手則高舉過頭。

  原本白嫩的手掌迅速乾癟下去,如同一截被風乾多年的枯木,漆黑尖利的指甲自指尖延伸而出,在夜色中閃爍著森寒光澤。

  帘布被徹底挑開。

  利爪猛然下落!

  可就在即將撕碎被褥的前一刻,那隻手卻生生停在了半空。

  床榻之上,空無一人!

  與此同時。

  唐霖與李旭的房門外,黑衣老道緊貼牆壁而立。

  一根細若髮絲的碧綠枝椏,正從門縫中緩緩退出,最終縮回他的指尖之內。

  經過方才的探查,他已然確定。

  所說的那犯人,正是他們此行必須滅口的賈炳仁。

  老道士微微伏低身子,右手探向身後,緩緩抽出一柄拂塵。

  隨後,他抬起左手,在門上輕輕敲了三下。

  無論力道還是節奏,竟都與楚昭然先前敲門時一般無二。

  咚、咚、咚。

  門內很快傳來腳步聲。

  緊接著,便是唐霖刻意壓低的嗓音。

  「滿屋皆是英雄漢。」

  老道士喉結滾動了一下,張口答道:

  「天冷塗的蠟。」

  那聲音,那語氣,竟也與楚昭然毫無區別!

  門內短暫沉寂。

  片刻後,唐霖的聲音再次傳來。

  「楚大人稍等,卑職這就給您開門。」

  木栓緩緩滑動。

  老道士眯起眼睛,全身肌肉驟然繃緊,整個人如同一隻即將撲食的禿鷲。

  下一刻——

  噗!

  房門並未打開。

  一柄鋼刀卻已順著門縫暴刺而出,瞬間貫入老道胸膛!

  刀尖距離心臟,只差毫釐。

  老道瞳孔驟縮。

  嗡——

  刀身之上,蓄勢已久的風行真氣轟然爆發!

  胸前衣衫混著大片血肉,當場炸裂。

  老道口中悶哼,雙腿猛然一蹬,整個人倒掠而出,翻過二樓欄杆,徑直躍向下方大堂。

  人在半空,他手中已多出一枚黃銅鈴鐺。

  叮鈴——

  清脆的鈴聲穿透風雪,響徹驛站。

  楚昭然房中的小道童驟然轉身。

  他三步並作兩步,猛地撞破窗戶,裹挾著漫天碎木飛身而出。

  砰!

  幾乎同一時間,唐霖一腳踹開房門。

  他一手提刀,一手擎著燭台,飛身躍入廊道。

  燭火晃動間,他一眼便看見地面上散落的鮮血與碎布。


  唐霖腳踩欄杆,剛要縱身追去,身後卻傳來了李旭的低喝。

  「回來!」

  「大人叮囑過,我們只需看好犯人。」

  「外面的事,他自有安排。」

  唐霖動作一頓。

  他側過頭,看了一眼被風雪吹開的楚昭然房門,目光微微閃動。

  片刻後,他收刀轉身,重新閃入房內。

  砰——!

  房門隨之緊閉。

  ……

  驛站後院。

  幾間廂房分列左右。

  黑衣老道與小道童住在東廂房,而那位兵部尚書家的公子袁初華一行,則住在對面的西廂房。

  此刻,楚昭然正在老道與道童的房間裡緊鑼密鼓地布置著什麼。

  時間稍稍往前。

  先前交代完唐霖、李旭二人後,楚昭然回房。

  等到夜深風急,他便翻窗而出。

  說來也巧。

  楚昭然前腳才登上東廂房的屋頂,後腳便看見那一老一少悄無聲息地離開房間,直奔前院木樓而去。

  好在一路上,他始終運著雲海幽步。

  足下積雪雖已沒過小腿,卻不曾留下半枚腳印。

  那一老一少自然毫無察覺。

  待二人走遠,楚昭然從窗戶翻入房中,第一眼便看見了老道士隨身攜帶的包裹。

  他將包裹打開。

  最上面是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青色道袍。

  楚昭然拿起道袍,輕輕一抖。

  這制式,倒是有些眼熟。

  他將衣領向外翻開,借著火摺子的微光,幾道灰色雲紋頓時映入眼帘。

  「雲仙山?」

  楚昭然眉梢微挑。

  心中的好奇,頓時又重了幾分。

  他繼續翻找,很快從包裹底部摸出一幅捲軸。

  捲軸徐徐展開。

  火光之下,畫中之人的面容逐漸顯現。

  赫然正是賈炳仁!

  下方一個硃砂字紅的的刺眼——殺!

  楚昭然眯了眯眼睛,便繼續翻找。

  不時又在包裹里翻出幾個黑色瓷瓶。

  他拔開其中一枚瓶塞,沒有貿然湊近,只用手掌在瓶口上方輕輕扇動。

  一縷氣味隨即飄入鼻腔。

  腐臭、油膩,帶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腥甜。

  楚昭然臉色微變,立刻將塞子按了回去。

  「屍油……」

  他無聲冷笑。

  當真是邪魔外道。

  既然如此,那便沒什麼好說的了。

  殺無赦!

  楚昭然挽起左邊衣袖,解下藏在小臂上的袖箭,又從左腕處拆下一根細若牛毛的飛索。

  他卸下飛索前端的尖鉤,只留下一卷銀絲。

  隨後搬來房中的木凳,正對房門,將袖箭牢牢固定在上面。

  箭口微微上抬。

  正好對準尋常人的咽喉。

  楚昭然又將銀絲系在兩側門扉上,繃緊之後,套入袖箭機括。

  做完這一切,他輕輕扯了扯銀絲。

  機括微微一響。

  楚昭然滿意點頭,隨後將火摺子一吹,重新從窗口翻身而出。

  剛剛落到屋檐上,他便聽見風雪中傳來木片撞擊的悶響。

  楚昭然抬眼望向前方木樓。

  果然,一老一少正從那邊匆匆趕回。

  黑衣老道步履踉蹌,胸前一片狼藉。

  小道童攙扶在旁,半拖半拽地帶著他穿過風雪。

  只是老道胸前那道猙獰刀口,此刻已經止住了流血。

  傷口之中,鮮紅血肉仍在不斷蠕動。


  一縷縷肉芽如同老藤般層層盤結,竟硬生生將那處炸開的血洞重新縫合起來!

  屋脊之上,楚昭然的呼吸越來越緩。

  目光卻越來越冷。

  一老一少越走越近。

  而楚昭然就伏在屋脊陰影之中,左手握住了刀柄。

  不多時,老道士已經走到門前。

  他不知道那幾名真武衛究竟是如何看穿自己身份的。

  但已經暴露,那便必須拿了東西跑路。

  老道伸手推門。

  門扉剛剛開啟一線,他便察覺到了一絲異樣的阻力。

  咔!

  一聲極輕的機括響動,驟然鑽入耳中。

  老道臉色一變,本能抬起左臂護住頭頸。

  噗!噗!噗!

  三枚飛釘激射而出,全部釘入他的手臂。

  強勁力道帶著老道踉蹌後退,一屁股跌坐在雪地上。

  不等他穩住身形,一道黑影已從屋頂兜頭罩下!

  鏘——

  直刀出鞘。

  楚昭然雙手握刀,借著下墜之勢,一刀怒劈!

  危急關頭,老道並未舉起拂塵抵擋。

  他猛地晃動手中銅鈴。

  叮鈴!

  鈴聲響起的一瞬間,一旁攙扶小道童忽然抬起頭。

  那張天真稚嫩的臉上,竟擠出一個詭異笑容。

  下一刻,他雙腿一曲,拔地而起,悍然迎向劈落的刀鋒!

  楚昭然冷哼一聲。

  刀勢未減半分。

  砰!

  鋼刀與漆黑利爪狠狠撞在一處。

  小道童連半個呼吸都沒能撐住,便被一刀斬飛!

  他右臂上的白色道袍寸寸崩裂。

  一道狹長血線自指尖一路延伸,直至肩膀。

  緊接著——

  砰!

  整條右臂順著那道血線轟然炸開!

  碎裂的衣物和皮肉四處飛散。

  然而隱藏在血肉之下的,卻並非森森白骨,而是一截宛如枯枝般的暗色軀幹。

  楚昭然連看都未多看一眼。

  擒賊先擒王。

  只要宰了搖鈴之人,這邪門玩意兒自然不足為慮!

  他腳尖在積雪上輕輕一點。

  身形驟然模糊。

  下一瞬,整個人已化作一團縹緲雲霧,宛如風雪中的索命幽鬼,直撲黑衣老道!

  老道瞳孔一縮,強提體內真氣。

  他的臉上瞬間泛起一陣不正常的潮紅,方才勉強癒合的傷口也再次迸裂,鮮血從胸前飛濺而出。

  可他已經顧不得這些。

  老道右手緊握拂塵,手腕猛然旋轉。

  呼——

  拂塵上的萬千白絲瞬間散開。

  緊接著,竟如活物般瘋狂生長、延伸!

  不過一眨眼的工夫,白色絲線便已遮天蔽日,宛若無數藤蔓,自四面八方纏向楚昭然。

  楚昭然不退反進。

  腳下一踏,雲海幽步全力運轉,身形飄飄若虛,隱約要從這絲網中穿出。

  老道士怒目圓睜。

  一發狠直接咬破舌尖,一口鮮血噴在拂塵之上。

  原本柔軟的白絲驟然繃緊。

  縱橫交織間,竟比先前嚴密了數倍!

  楚昭然依舊沒有停步。

  他雙手握刀,刀鋒上下翻飛,帶動周身風行罡氣。

  剎那間,漫天白色藤蔓與一張綿密刀網狠狠撞在一處!

  沙沙沙——

  細密聲響連成一片。

  似急雨傾盆。

  又似沙海奔涌。

  無數拂塵白絲從四面八方湧來,卻始終無法逼近楚昭然半步。

  息劫游身刀!

  刀光籠罩周身,密不透風。

  被斬碎的白色絲線混著鵝毛大雪漫天飛舞,將兩人的身影映得模糊不清。

  楚昭然一步一步向前。

  每踏出一步,刀勢便更盛一分。

  老道士只能不斷後退。

  兩人之間的距離,卻仍在不斷縮短。

  老道士眼神愈發陰沉。

  他一面維持拂塵,一面將左手探入懷中,掏出一隻黑色瓷瓶,猛地朝不遠處的小道童甩去。

  可就是這一分神——

  嚴密交織的拂塵藤網中,出現了一絲轉瞬即逝的縫隙。

  楚昭然眼中精光暴漲。

  機會!

  右手則從腰間一摸,順勢向前甩出。

  嗖!

  一根手掌長短的鋼錐破空飛出!

  鋼錐高速旋轉,精準穿過那一絲縫隙,直取老道右眼!

  老道心頭一驚,連忙收攏手臂。

  漫天拂塵絲瞬間回卷。

  那柄木質拂塵的手柄上綠光一閃,悍然迎向飛來的鋼錐。

  吱——

  令人牙酸的摩擦聲驟然響起。

  那鋼錐在風行真氣的催動下急速旋轉!

  銳利罡風不斷切削木柄。

  轉瞬間,拂塵手柄便已接近洞穿。

  老道正想借力將鋼錐引向一旁,胸口卻突然傳來一陣劇痛。

  噗!

  一枚梭鏢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地飛來,精準插進了他先前的刀傷之中!

  老道渾身劇震,手中力道頓時一松。

  高速旋轉的鋼錐直接將拂塵手柄攪得粉碎,隨後去勢不減,直撲面門!

  老道只來得及向旁邊偏了偏頭。

  噗嗤!

  鋼錐擦著眼眶飛過。

  雖未射穿眼睛,卻將他的右耳連同旁邊大片血肉,一併絞得粉碎!

  扶風絕手——

  破空!

  伏隱!

  「啊!」

  老道口中發出一聲悽厲慘叫,踉蹌後退。

  楚昭然腳下再踏。

  提刀壓上!

  老道已顧不得許多,狼狽地向旁邊一滾,堪堪避過楚昭然緊隨而至的一記撩斬。

  楚昭然手腕一轉,正欲繼續劈砍。

  身後卻陡然襲來一陣腥風!

  呼——

  楚昭然霍然轉身。

  息劫游身刀再度運轉!

  嗤!

  一團撲面而來的黑氣,被綿密刀幕盡數隔絕。

  罡風隨刀勢流轉,黑霧轉瞬消散。

  藏在黑霧之後的猙獰邪祟,也終於顯露出來。

  正是那名小道童。

  只不過,此刻的他已被硬生生拔高了一大截,身形幾乎與楚昭然肩膀齊平。

  原本飽滿鮮活的血肉盡數乾癟,只剩一層薄薄皮囊貼在骨架之上。

  他從喉嚨里擠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捨身撞向漫天刀光。

  奪!奪!奪!

  利刃入木的悶響連成一片。

  手指被寸寸斬碎,小道童卻半步不退。

  凸出眼眶的漆黑眼珠里,兩行血淚混著黑煙滾落。

  他蹚開積雪,一步,一步,張開雙臂,擁抱向那堵死亡之網。

  楚昭然握刀的手緊了緊。

  心口處,真武劍令越發的熾熱。

  劍令的示警幾乎登頂。

  可他看見的,不止這些。


  而在那張扭曲的臉上,在那雙流著血淚的眼睛裡,楚昭然分明看見了,一個孩童對往生的渴望。

  只一瞬,他眼中便只剩凌厲殺意。

  既然無可挽回——

  那便給他一個痛快。

  丹田之內,真氣如風暴般狂涌而起。

  楚昭然腳下猛然一踏!

  覆蓋周身的綿密刀網瞬間收攏。

  萬千刀影,盡歸一線。

  緊接著,一刀橫斬而出!

  吼——

  震耳欲聾的虎嘯聲響徹後院!

  狂風自楚昭然周身席捲而起。

  漫天飄落的鵝毛大雪,竟在這一刻被刀勢壓得短暫停滯!

  兩道身影錯身而過。

  楚昭然收刀而立。

  一道淡淡的白虎虛影,在他身後一閃即逝。

  而小道童雖仍保持著前撲的姿勢。

  一顆頭顱卻已經消失不見。

  楚昭然緩緩轉身。

  那雙眼睛裡,除了尚未散去的凜冽殺意,還浮現著一絲淡淡白芒。

  無頭道童僵在原地。

  他那僅剩的一隻手緩緩抬起,似乎想要摸一摸自己的脖頸。

  可那裡已經空無一物。

  不遠處,黑衣老道倒在雪中。

  他強忍劇痛,又一次抬起握著銅鈴的手。

  可還未等鈴聲響起——

  砰!砰!砰!

  三枚梭鏢撕裂風雪,接連射來!

  一枚貫入心口。

  兩枚洞穿雙眼!

  從後腦爆裂而出。

  紅白散落雪地。

  老道身體猛地一顫。

  抬起的手無力垂落。

  銅鈴從指間滑出,與屍體一同砸進厚厚的積雪,再沒能發出半點聲響。

  與此同時。

  那顆飛上半空的頭顱,也終於落了下來。

  無頭道童舉起雙臂。

  竟恰好將自己的頭顱抱入懷中。

  他抱著頭,僵硬地轉向楚昭然。

  隨後,緩緩彎下腰。

  像是在向他行禮。

  又像是在道謝。

  下一刻,無頭屍身一頭栽倒,徹底沒入雪中。

  風雪呼嘯。

  楚昭然立於雪中,緩緩吐出一口長氣。

  白霧升騰,遮住了他的臉。

  朦朧霧氣之中,那雙眼睛微微閃動。

  真武盪邪。

  這四個字——

  他無愧於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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