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
最後一絲炭火,也在寒風的嗚咽聲中徹底熄滅。
楚昭然的房間外,一片死寂。
忽然間,橫在門後的木栓微微一顫。
咯吱——
木栓像是被一雙看不見的手托住,一寸一寸,悄無聲息地向外挪動。
幾個呼吸後,門栓緩緩滑落。
房門隨之開啟一道縫隙。
一隻孩童的腳閃電般探入門內,腳尖穩穩托住門栓,沒讓它砸在地上發出半點聲響。
緊接著,那白衣的小道童側過身體,順著門縫擠了進來。
他動作僵硬,關節轉動間如同一具被絲線操控的木偶,偏偏沒有發出半點聲音。
那雙木訥的眼睛一下都不眨,睜大到了極限。
一步。
兩步。
三步……
房間本就不大。
不過片刻,小道童便已經站在床榻之前。
他緩緩抬起左手,撩開垂落的帘布。
右手則高舉過頭。
原本白嫩的手掌迅速乾癟下去,如同一截被風乾多年的枯木,漆黑尖利的指甲自指尖延伸而出,在夜色中閃爍著森寒光澤。
帘布被徹底挑開。
利爪猛然下落!
可就在即將撕碎被褥的前一刻,那隻手卻生生停在了半空。
床榻之上,空無一人!
與此同時。
唐霖與李旭的房門外,黑衣老道緊貼牆壁而立。
一根細若髮絲的碧綠枝椏,正從門縫中緩緩退出,最終縮回他的指尖之內。
經過方才的探查,他已然確定。
所說的那犯人,正是他們此行必須滅口的賈炳仁。
老道士微微伏低身子,右手探向身後,緩緩抽出一柄拂塵。
隨後,他抬起左手,在門上輕輕敲了三下。
無論力道還是節奏,竟都與楚昭然先前敲門時一般無二。
咚、咚、咚。
門內很快傳來腳步聲。
緊接著,便是唐霖刻意壓低的嗓音。
「滿屋皆是英雄漢。」
老道士喉結滾動了一下,張口答道:
「天冷塗的蠟。」
那聲音,那語氣,竟也與楚昭然毫無區別!
門內短暫沉寂。
片刻後,唐霖的聲音再次傳來。
「楚大人稍等,卑職這就給您開門。」
木栓緩緩滑動。
老道士眯起眼睛,全身肌肉驟然繃緊,整個人如同一隻即將撲食的禿鷲。
下一刻——
噗!
房門並未打開。
一柄鋼刀卻已順著門縫暴刺而出,瞬間貫入老道胸膛!
刀尖距離心臟,只差毫釐。
老道瞳孔驟縮。
嗡——
刀身之上,蓄勢已久的風行真氣轟然爆發!
胸前衣衫混著大片血肉,當場炸裂。
老道口中悶哼,雙腿猛然一蹬,整個人倒掠而出,翻過二樓欄杆,徑直躍向下方大堂。
人在半空,他手中已多出一枚黃銅鈴鐺。
叮鈴——
清脆的鈴聲穿透風雪,響徹驛站。
楚昭然房中的小道童驟然轉身。
他三步並作兩步,猛地撞破窗戶,裹挾著漫天碎木飛身而出。
砰!
幾乎同一時間,唐霖一腳踹開房門。
他一手提刀,一手擎著燭台,飛身躍入廊道。
燭火晃動間,他一眼便看見地面上散落的鮮血與碎布。
唐霖腳踩欄杆,剛要縱身追去,身後卻傳來了李旭的低喝。
「回來!」
「大人叮囑過,我們只需看好犯人。」
「外面的事,他自有安排。」
唐霖動作一頓。
他側過頭,看了一眼被風雪吹開的楚昭然房門,目光微微閃動。
片刻後,他收刀轉身,重新閃入房內。
砰——!
房門隨之緊閉。
……
驛站後院。
幾間廂房分列左右。
黑衣老道與小道童住在東廂房,而那位兵部尚書家的公子袁初華一行,則住在對面的西廂房。
此刻,楚昭然正在老道與道童的房間裡緊鑼密鼓地布置著什麼。
時間稍稍往前。
先前交代完唐霖、李旭二人後,楚昭然回房。
等到夜深風急,他便翻窗而出。
說來也巧。
楚昭然前腳才登上東廂房的屋頂,後腳便看見那一老一少悄無聲息地離開房間,直奔前院木樓而去。
好在一路上,他始終運著雲海幽步。
足下積雪雖已沒過小腿,卻不曾留下半枚腳印。
那一老一少自然毫無察覺。
待二人走遠,楚昭然從窗戶翻入房中,第一眼便看見了老道士隨身攜帶的包裹。
他將包裹打開。
最上面是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青色道袍。
楚昭然拿起道袍,輕輕一抖。
這制式,倒是有些眼熟。
他將衣領向外翻開,借著火摺子的微光,幾道灰色雲紋頓時映入眼帘。
「雲仙山?」
楚昭然眉梢微挑。
心中的好奇,頓時又重了幾分。
他繼續翻找,很快從包裹底部摸出一幅捲軸。
捲軸徐徐展開。
火光之下,畫中之人的面容逐漸顯現。
赫然正是賈炳仁!
下方一個硃砂字紅的的刺眼——殺!
楚昭然眯了眯眼睛,便繼續翻找。
不時又在包裹里翻出幾個黑色瓷瓶。
他拔開其中一枚瓶塞,沒有貿然湊近,只用手掌在瓶口上方輕輕扇動。
一縷氣味隨即飄入鼻腔。
腐臭、油膩,帶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腥甜。
楚昭然臉色微變,立刻將塞子按了回去。
「屍油……」
他無聲冷笑。
當真是邪魔外道。
既然如此,那便沒什麼好說的了。
殺無赦!
楚昭然挽起左邊衣袖,解下藏在小臂上的袖箭,又從左腕處拆下一根細若牛毛的飛索。
他卸下飛索前端的尖鉤,只留下一卷銀絲。
隨後搬來房中的木凳,正對房門,將袖箭牢牢固定在上面。
箭口微微上抬。
正好對準尋常人的咽喉。
楚昭然又將銀絲系在兩側門扉上,繃緊之後,套入袖箭機括。
做完這一切,他輕輕扯了扯銀絲。
機括微微一響。
楚昭然滿意點頭,隨後將火摺子一吹,重新從窗口翻身而出。
剛剛落到屋檐上,他便聽見風雪中傳來木片撞擊的悶響。
楚昭然抬眼望向前方木樓。
果然,一老一少正從那邊匆匆趕回。
黑衣老道步履踉蹌,胸前一片狼藉。
小道童攙扶在旁,半拖半拽地帶著他穿過風雪。
只是老道胸前那道猙獰刀口,此刻已經止住了流血。
傷口之中,鮮紅血肉仍在不斷蠕動。
一縷縷肉芽如同老藤般層層盤結,竟硬生生將那處炸開的血洞重新縫合起來!
屋脊之上,楚昭然的呼吸越來越緩。
目光卻越來越冷。
一老一少越走越近。
而楚昭然就伏在屋脊陰影之中,左手握住了刀柄。
不多時,老道士已經走到門前。
他不知道那幾名真武衛究竟是如何看穿自己身份的。
但已經暴露,那便必須拿了東西跑路。
老道伸手推門。
門扉剛剛開啟一線,他便察覺到了一絲異樣的阻力。
咔!
一聲極輕的機括響動,驟然鑽入耳中。
老道臉色一變,本能抬起左臂護住頭頸。
噗!噗!噗!
三枚飛釘激射而出,全部釘入他的手臂。
強勁力道帶著老道踉蹌後退,一屁股跌坐在雪地上。
不等他穩住身形,一道黑影已從屋頂兜頭罩下!
鏘——
直刀出鞘。
楚昭然雙手握刀,借著下墜之勢,一刀怒劈!
危急關頭,老道並未舉起拂塵抵擋。
他猛地晃動手中銅鈴。
叮鈴!
鈴聲響起的一瞬間,一旁攙扶小道童忽然抬起頭。
那張天真稚嫩的臉上,竟擠出一個詭異笑容。
下一刻,他雙腿一曲,拔地而起,悍然迎向劈落的刀鋒!
楚昭然冷哼一聲。
刀勢未減半分。
砰!
鋼刀與漆黑利爪狠狠撞在一處。
小道童連半個呼吸都沒能撐住,便被一刀斬飛!
他右臂上的白色道袍寸寸崩裂。
一道狹長血線自指尖一路延伸,直至肩膀。
緊接著——
砰!
整條右臂順著那道血線轟然炸開!
碎裂的衣物和皮肉四處飛散。
然而隱藏在血肉之下的,卻並非森森白骨,而是一截宛如枯枝般的暗色軀幹。
楚昭然連看都未多看一眼。
擒賊先擒王。
只要宰了搖鈴之人,這邪門玩意兒自然不足為慮!
他腳尖在積雪上輕輕一點。
身形驟然模糊。
下一瞬,整個人已化作一團縹緲雲霧,宛如風雪中的索命幽鬼,直撲黑衣老道!
老道瞳孔一縮,強提體內真氣。
他的臉上瞬間泛起一陣不正常的潮紅,方才勉強癒合的傷口也再次迸裂,鮮血從胸前飛濺而出。
可他已經顧不得這些。
老道右手緊握拂塵,手腕猛然旋轉。
呼——
拂塵上的萬千白絲瞬間散開。
緊接著,竟如活物般瘋狂生長、延伸!
不過一眨眼的工夫,白色絲線便已遮天蔽日,宛若無數藤蔓,自四面八方纏向楚昭然。
楚昭然不退反進。
腳下一踏,雲海幽步全力運轉,身形飄飄若虛,隱約要從這絲網中穿出。
老道士怒目圓睜。
一發狠直接咬破舌尖,一口鮮血噴在拂塵之上。
原本柔軟的白絲驟然繃緊。
縱橫交織間,竟比先前嚴密了數倍!
楚昭然依舊沒有停步。
他雙手握刀,刀鋒上下翻飛,帶動周身風行罡氣。
剎那間,漫天白色藤蔓與一張綿密刀網狠狠撞在一處!
沙沙沙——
細密聲響連成一片。
似急雨傾盆。
又似沙海奔涌。
無數拂塵白絲從四面八方湧來,卻始終無法逼近楚昭然半步。
息劫游身刀!
刀光籠罩周身,密不透風。
被斬碎的白色絲線混著鵝毛大雪漫天飛舞,將兩人的身影映得模糊不清。
楚昭然一步一步向前。
每踏出一步,刀勢便更盛一分。
老道士只能不斷後退。
兩人之間的距離,卻仍在不斷縮短。
老道士眼神愈發陰沉。
他一面維持拂塵,一面將左手探入懷中,掏出一隻黑色瓷瓶,猛地朝不遠處的小道童甩去。
可就是這一分神——
嚴密交織的拂塵藤網中,出現了一絲轉瞬即逝的縫隙。
楚昭然眼中精光暴漲。
機會!
右手則從腰間一摸,順勢向前甩出。
嗖!
一根手掌長短的鋼錐破空飛出!
鋼錐高速旋轉,精準穿過那一絲縫隙,直取老道右眼!
老道心頭一驚,連忙收攏手臂。
漫天拂塵絲瞬間回卷。
那柄木質拂塵的手柄上綠光一閃,悍然迎向飛來的鋼錐。
吱——
令人牙酸的摩擦聲驟然響起。
那鋼錐在風行真氣的催動下急速旋轉!
銳利罡風不斷切削木柄。
轉瞬間,拂塵手柄便已接近洞穿。
老道正想借力將鋼錐引向一旁,胸口卻突然傳來一陣劇痛。
噗!
一枚梭鏢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地飛來,精準插進了他先前的刀傷之中!
老道渾身劇震,手中力道頓時一松。
高速旋轉的鋼錐直接將拂塵手柄攪得粉碎,隨後去勢不減,直撲面門!
老道只來得及向旁邊偏了偏頭。
噗嗤!
鋼錐擦著眼眶飛過。
雖未射穿眼睛,卻將他的右耳連同旁邊大片血肉,一併絞得粉碎!
扶風絕手——
破空!
伏隱!
「啊!」
老道口中發出一聲悽厲慘叫,踉蹌後退。
楚昭然腳下再踏。
提刀壓上!
老道已顧不得許多,狼狽地向旁邊一滾,堪堪避過楚昭然緊隨而至的一記撩斬。
楚昭然手腕一轉,正欲繼續劈砍。
身後卻陡然襲來一陣腥風!
呼——
楚昭然霍然轉身。
息劫游身刀再度運轉!
嗤!
一團撲面而來的黑氣,被綿密刀幕盡數隔絕。
罡風隨刀勢流轉,黑霧轉瞬消散。
藏在黑霧之後的猙獰邪祟,也終於顯露出來。
正是那名小道童。
只不過,此刻的他已被硬生生拔高了一大截,身形幾乎與楚昭然肩膀齊平。
原本飽滿鮮活的血肉盡數乾癟,只剩一層薄薄皮囊貼在骨架之上。
他從喉嚨里擠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捨身撞向漫天刀光。
奪!奪!奪!
利刃入木的悶響連成一片。
手指被寸寸斬碎,小道童卻半步不退。
凸出眼眶的漆黑眼珠里,兩行血淚混著黑煙滾落。
他蹚開積雪,一步,一步,張開雙臂,擁抱向那堵死亡之網。
楚昭然握刀的手緊了緊。
心口處,真武劍令越發的熾熱。
劍令的示警幾乎登頂。
可他看見的,不止這些。
而在那張扭曲的臉上,在那雙流著血淚的眼睛裡,楚昭然分明看見了,一個孩童對往生的渴望。
只一瞬,他眼中便只剩凌厲殺意。
既然無可挽回——
那便給他一個痛快。
丹田之內,真氣如風暴般狂涌而起。
楚昭然腳下猛然一踏!
覆蓋周身的綿密刀網瞬間收攏。
萬千刀影,盡歸一線。
緊接著,一刀橫斬而出!
吼——
震耳欲聾的虎嘯聲響徹後院!
狂風自楚昭然周身席捲而起。
漫天飄落的鵝毛大雪,竟在這一刻被刀勢壓得短暫停滯!
兩道身影錯身而過。
楚昭然收刀而立。
一道淡淡的白虎虛影,在他身後一閃即逝。
而小道童雖仍保持著前撲的姿勢。
一顆頭顱卻已經消失不見。
楚昭然緩緩轉身。
那雙眼睛裡,除了尚未散去的凜冽殺意,還浮現著一絲淡淡白芒。
無頭道童僵在原地。
他那僅剩的一隻手緩緩抬起,似乎想要摸一摸自己的脖頸。
可那裡已經空無一物。
不遠處,黑衣老道倒在雪中。
他強忍劇痛,又一次抬起握著銅鈴的手。
可還未等鈴聲響起——
砰!砰!砰!
三枚梭鏢撕裂風雪,接連射來!
一枚貫入心口。
兩枚洞穿雙眼!
從後腦爆裂而出。
紅白散落雪地。
老道身體猛地一顫。
抬起的手無力垂落。
銅鈴從指間滑出,與屍體一同砸進厚厚的積雪,再沒能發出半點聲響。
與此同時。
那顆飛上半空的頭顱,也終於落了下來。
無頭道童舉起雙臂。
竟恰好將自己的頭顱抱入懷中。
他抱著頭,僵硬地轉向楚昭然。
隨後,緩緩彎下腰。
像是在向他行禮。
又像是在道謝。
下一刻,無頭屍身一頭栽倒,徹底沒入雪中。
風雪呼嘯。
楚昭然立於雪中,緩緩吐出一口長氣。
白霧升騰,遮住了他的臉。
朦朧霧氣之中,那雙眼睛微微閃動。
真武盪邪。
這四個字——
他無愧於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