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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來騙來偷襲

2026-09-18 16:52:50 作者: 風中說書

  日上三竿,楚昭然一行人策馬行在官道上。

  京畿附近的官道大多鋪著青石,縱然積雪消融,路面也不顯泥濘。馬蹄踏過濕漉漉的石板,發出清脆聲響,一路向北而去。

  楚昭然抬手按了按胸口。

  兩塊沉甸甸的金餅正安安穩穩地躺在懷裡。

  這次倒真不是他主動索要。

  臨走之前,袁初華幾乎是屁滾尿流地追了出來,雙手將金餅奉上,口中還一個勁地說,這是孝敬楚百戶的辛苦錢。

  即便紈絝如他,也不敢拿自己的小命去賭,楚昭然所說的「分潤財物」,究竟只是一句調笑,還是當真有此意。

  黃白之物安排妥當,楚昭然這才心滿意足地抬起頭,將目光投向後方。

  賈炳仁依舊被捆在李旭的馬背上。

  天氣雖已轉暖,可他渾身上下仍抖得如同篩糠,臉色更是慘白得看不見半點血色。

  一行人離開雜糧驛已有半個時辰。

  楚昭然自點破他曾是叛黨餘孽之後,便再也沒有搭理過他,只顧著和唐霖幾人清點在驛站搜羅出來的贓物。

  偏偏就是這種無視,最讓人煎熬。

  從被真武衛抓獲,再到被識破了叛黨身份,這種層層墜落的感覺,已讓賈炳仁幾近崩潰,心中甚至生出了咬舌自盡的念頭。

  突然,楚昭然莫名的沖他微微一笑,隨即便移開了視線。

  那笑容落在賈炳仁眼中,卻比厲鬼兇相還要嚇人。

  上了官道,路面平穩不少,楚昭然不必再分出太多心神御馬。

  他一手握著韁繩,心念微動。

  腦海之中,功過簿緩緩翻開。

  【盛元三年,十月二十九。】

  【搗毀黑店一處,誅殺其中盜匪,記功一千。】

  【搭救旅人六名,記功六百。】

  楚昭然眉梢輕挑。

  這功過簿的規矩,倒是分得清楚。

  自己救人之後,對方主動送來的謝禮,不管多少,都不算過。

  

  如此說來,只要不是強搶豪奪,別人非要往他懷裡塞銀子,他也只能勉為其難地收下。

  畢竟拒人好意,也不是什麼君子所為。

  此次功數一次補足。

  楚昭然沒有遲疑,直接將其一股腦投入了扶風絕手之中。

  功過簿上,扶風絕手後面的文字由二重變作三重,除此之外,既無金光流轉,也沒有其他異象。

  楚昭然對此早有預料。

  扶風絕手乃是他受封百戶之時,從傳武閣中挑選的頂尖武學,內容深奧,玄妙非常,自然不是尋常武學能夠相比的。

  大衍武學傳承,共分六等。

  下品、中品武學,不過比尋常莊稼把式強上幾分,不但威力有限,往往還有不少缺陷與破綻。

  上品武學,則如雲海游步、斬骨綿綿刀一類。雖無明顯缺憾,卻難以引動天地異象。不過若能熟練掌握,也足以在縣鄉之地開館授徒,闖出一番名聲。

  再往上,便是頂尖武學。

  此等武學皆有其神異之處,舉手投足之間,能以自身氣機牽引天地之力,威能已非尋常人力所能企及。任何一門流傳出去,都足以讓一個小門小派藉此立穩根基。

  而仙品武學,顧名思義,練至大成,便有近乎仙人之威。




  一般只有傳承悠久的名門大派,才可能擁有這等鎮派絕學。

  至於最高一層的天品武學,則只存在於傳說之中。

  至少以楚昭然如今的身份,從未親眼見過,具體有何等威能,自然也就無從得知。

  他正思忖間,功過簿上的文字已悄然隱去。

  緊接著,一股龐雜的信息湧入腦海。

  楚昭然還未來得及細細查看,丹田之中便驟然湧出兩股真氣。

  其中一股沿著經脈奔向右手,最終匯入五指指尖;另一股則一路直衝而上,頃刻間灌入雙目!

  一陣尖銳刺痛猛然襲來。


  楚昭然神色微變,下意識閉緊雙眼,身形也在馬背上晃了兩下。

  身側的唐霖立刻察覺異樣,忙催馬靠近。

  他一手按上刀柄,目光飛快掃過四周,沉聲問道。

  「大人,可有不妥?」

  好在,那股真氣只在雙目間停留了片刻,便如潮水般退回丹田。

  楚昭然迅速穩住身形,神色也恢復如常。

  「無礙。」

  他隨口道。

  「只是有沙子迷了眼。」

  話音落下,楚昭然緩緩睜眼,看向身旁的唐霖。

  二人的視線只交錯了一瞬。

  唐霖卻驀然僵住。

  那雙眼睛明明還是往日的黑色,可眸中卻似乎失去了所有光亮。

  漆黑、深邃、凝練。

  仿佛無星無月的長夜,又仿佛一眼望不到底的幽澗,要將人的心神都生生吞進去。

  只這一眼,唐霖便覺脊背發涼,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大手攥緊,腦海更有剎那空白。

  連手中韁繩滑落都毫無察覺。

  楚昭然眼疾手快,探手抓住韁繩,重新塞回他手裡。

  「抓穩。」

  唐霖這才如夢初醒,額頭竟已滲出一層冷汗。

  他連忙拱手。

  「多謝大人關心!」

  說完,他又忍不住偷瞄了一眼楚昭然的雙目。

  然而此刻,那雙眼睛已經恢復如常,仿佛剛才所見的一切,都只是他的錯覺。

  楚昭然則微微眯起雙眼。

  第三重扶風絕手的玄妙,此刻已盡數瞭然於心。

  這一重,共衍生出一式一法。

  式,名為——空弦。

  可將真氣凝聚成花生米大小的彈丸,以指力激發,隔空傷人。

  五步之內,可破金鐵。

  十步之內,可穿木石。

  二十步內,亦可傷人血肉。

  更重要的是,真氣彈丸無色無跡,出手時亦無破空之聲。雖說射程比伏隱式短了許多,可論起隱蔽性,卻強了何止百倍。

  法,名為——幌心。

  這是一門以雙目施展的攝心之法。

  只要與人對視,便可吸引對方心神,震懾其魂魄,使人產生神魂離體般的惶恐之感。

  這一式一法,倒是相得益彰。

  先以幌心吸引對方目光、震懾其神,再以空弦暗中出手。

  無聲無息,防不勝防。

  用來暗殺偷襲,堪稱絕妙。

  想到這裡,楚昭然眼珠微轉。

  這空弦暫且不論,幌心眼下倒正好有個用處。

  他伸手從馬側取下裝有證物的布袋,在裡面翻找起來。

  在山林中追到賈炳仁之前,他們便已搜查過萬年縣衙,從中帶出了不少文書與帳冊,連帶著從雜糧驛搜出的一些文本證物也存於其中。

  很快,一本帳冊落入楚昭然手中,雖然只是隨意翻動,卻是翻的噼啪一陣響動。

  翻了幾下便催馬來到李旭身旁,伸手抓住賈炳仁的衣領,像拎雞仔般將他從馬背上提了起來。

  賈炳仁面如死灰,顫聲道。

  「你……你想做什麼?」

  「當然是訊問案情。」

  楚昭然看向他的雙眼,暗中催動幌心法。

  那雙漆黑眼眸驟然變得幽深無比。

  賈炳仁只看了一眼,便覺得自己的心神仿佛被人一把攥住,連魂魄都要被那雙眼睛從軀殼中生生剜出。

  楚昭然聲音低沉,一字一句道。

  「你現在應當是在想……」

  「不如自我了斷,一死了之。」

  賈炳仁瞳孔收縮,猛地一顫。

  「是……是有……」

  「又……又怎麼樣?」


  楚昭然冷笑一聲。

  「謀逆可是要夷三族的。」

  他稍稍湊近,聲音愈發冰冷。

  「至於你,我也不介意在狀子上多添幾筆,讓你們九族在地府團聚。」

  賈炳仁臉色驟然慘白,身體在馬背上搖搖欲墜。

  唐霖見狀,適時靠近,一手抓住其臂膀,將其穩住。

  「我……我孤家寡人一個,九族……又能如何?」

  賈炳仁嘴唇哆嗦,仍在強撐。

  楚昭然沒有回答,只是拿起帳冊,在他面前輕輕晃了晃。

  「賈大人,你這麼說,可就太傷家裡人的心了。」

  「你每月俸銀十兩,師爺、雜役要花去五兩,吃穿用度又要二兩。」

  「那麼剩下的三兩,去了哪裡?」

  他輕笑一聲。

  「你該不會想告訴我,這三兩銀子被你拿去上下打點了吧?」

  「三兩銀子,出去吃頓花酒,怕是連茶水錢都未必夠。」

  賈炳仁死死盯著那本搖晃的帳冊,臉上的血色迅速褪去。

  沉默數息後,他終於艱難張口。

  「我……我去……」

  不等他說完,楚昭然便驟然打斷。

  「你不肯說,倒也不要緊。」

  「憑真武衛的手段,只要查一查平日裡與你走得近的販夫走卒,再查一查沿途驛站的驛卒,總能挖出些什麼。」

  「不,不……」

  賈炳仁眼中終於浮現出無法掩飾的惶恐。

  楚昭然聲音陡然拔高,如驚雷般在他耳邊炸響。

  「賈炳仁!」

  「你莫不是忘了,三年前抄家夷族、洗淨朝堂的,正是我們真武衛!」

  這一聲厲喝,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我招!」

  「我全都招!」

  賈炳仁失聲痛哭,眼淚鼻涕一齊涌了出來。

  「只求大人放過我的家人!」

  楚昭然這才冷哼一聲,收起幌心法。

  冷冷道。

  「那就從你如何由一個叛黨逃匪,搖身一變,成為萬年縣令開始說起。」

  不再直視楚昭然的雙眼後,賈炳仁緩了幾息,情緒才稍稍平復下來。

  他咽了口唾沫,聲音沙啞地說道:

  「那是一個……身穿白衣的年輕人。」

  楚昭然眸光微凝。

  唐霖與李旭也放緩呼吸,凝神細聽。

  「我當年一路逃亡,最後逃進萬年縣。本想著京畿腳下,反倒容易藏身,正好混個燈下黑。」

  「結果沒過多久,便有一個白衣年輕人主動找上了我。」

  「他一開口,就叫出了我的名字,還把我的來歷說得一清二楚。」

  「我原以為自己此命休矣,可……」

  楚昭然接過話頭:

  「可他不但沒殺你,反而還要送你一身官衣,是嗎?」

  賈炳仁緩緩點頭。

  「正是。」

  楚昭然問道:

  「那他是如何替你運作的?」

  「相貌上,可有什麼明顯特徵?」

  賈炳仁搖了搖頭。

  「他只教了我如何易容成後來那副模樣,讓我在萬年縣安心等候。」

  「等那一年的恩科結束之後,朝廷任命文書便送到了我手上。隨後,我就這麼走馬上任,成了萬年縣令。」

  「至於那個人的相貌……」

  「我前後一共只見過他兩次。他每次都戴著一層白色面紗,根本看不清臉。」

  楚昭然追問道:

  「除了相貌,還有沒有其他特徵?」

  賈炳仁皺眉回想。

  「味道。」


  「他身上的味道很奇怪。」

  「像是松香,可松香裡面又混著另一種特別的氣味,我實在說不上來。」

  楚昭然抬手摩挲著下巴,默默將這一點記下。

  「他讓你當上萬年縣令後,都吩咐你做過什麼?」

  「他只是讓我如實記錄,從萬年縣糧道送往京師的糧食數量。」

  「還有京畿地區哪些糧倉出現了虧空,哪些地方更換了主官,也都要一一記下。」

  「除此之外呢?」

  「可曾有過什麼特別的命令?」

  賈炳仁想了想。

  「這些年,一共有過兩次。」

  「第一次,是縣中一戶富商的兒子殺了人。那富商送給我五百兩銀子,想讓我替他兒子脫罪。」

  「可第二天,我便收到了那邊的指令。」

  「對方讓我秉公辦案,還特意警告我,從今以後都要做一個清正廉明的好官。」

  唐霖的神情變得有些古怪。

  賈炳仁繼續說道:

  「第二次,是讓我在盛元元年七月,於縣中舉辦一場集會。」

  「具體日子我記不清了,只記得那場集會必須辦得足夠久,至少要持續半個月。」

  聽到這裡,唐霖與李旭皆是一頭霧水。

  那白衣人費盡心思,將一個叛黨餘孽送上縣令之位,竟然既不讓他貪贓枉法,也不讓他殘害百姓,反倒逼著他做個好官?

  圖什麼?

  楚昭然卻似乎想到了什麼,目光微微閃動。

  只是他沒有立刻點破,而是隨口問道:

  「你們平日如何傳遞消息?」

  賈炳仁沉默了一瞬。

  「靠夢。」

  「嗯?」

  楚昭然眉頭一皺。

  唐霖與李旭也同時轉頭看了過來。

  賈炳仁連忙解釋。

  「我要傳遞消息時,只需將寫好的紙條壓在枕頭下面,然後入睡。」

  「等我睡著以後,夢裡便會飛來一隻鳥。」

  「那隻鳥會從我手中叼走紙條。」

  「等我醒來,壓在枕頭下面的紙條便會憑空消失。」

  「那邊若要給我傳遞消息,也是一樣。夢裡的鳥會送來一封信,等我醒來,枕頭下面便會多出一張寫有指令的紙條。」

  楚昭然神色微沉。

  「那些紙條,你可曾保存下來?」

  賈炳仁搖頭。

  「那兩張紙條我都小心放在了家中的暗格里,可過了一日再去看,便是不翼而飛了。」

  楚昭然追問。

  「消失後你那暗格可有他人動過的痕跡」

  賈炳仁依舊搖頭。

  「我拿暗格在我屋中的一塊牆磚後,如若有人動必定會殘留一些塵土,可我第二次再去看時,那周圍乾淨的很,旁邊也沒有其他任何痕跡。」

  「還有什麼要交待的的嗎?」

  賈炳仁頹然的搖了搖頭,整個人迅速萎靡下去。

  寒風掠過官道,吹動他頭髮。

  幾根白髮隨風飄落。

  聲音中也滿是哀求。

  「楚大人……」

  「我已經把知道的全都說了。」

  「只求禍不及家人。」

  楚昭然看了他一眼,緩緩點頭。

  隨即,他將手中的帳冊扔給李旭,淡淡吩咐道:

  「處理掉吧。」

  「大人!」

  唐霖臉色驟變。

  然而李旭卻沒有半點遲疑。

  他接住帳冊,五指間真氣一轉,一團赤紅火焰驟然升騰。

  呼——

  不過眨眼工夫,整本帳冊便被烈焰吞沒,化作片片焦黑灰燼,飄散在官道兩旁。


  唐霖瞪大雙眼,看著隨風飛遠的灰燼,半晌說不出話來。

  那可是帳冊!

  私自銷毀證物,本就是重罪。

  更何況,此案還牽涉謀逆。

  一旦被上面查出,他們三人有一個算一個,誰都落不得好下場!

  楚昭然卻神色淡然,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只是輕輕一抖韁繩,繼續策馬向前。

  唐霖下意識看向李旭,眼神中滿是詢問。

  李旭卻只是沖前方努了努嘴,示意他趕緊跟上。

  唐霖只得是咬了咬牙,催馬追到楚昭然身旁。

  「大人!」

  「那帳冊可是重要證物!」

  楚昭然目視前方,語氣平淡:

  「我知道啊。」

  唐霖急得聲音都高了幾分:

  「那您剛才還……」

  楚昭然偏過頭,沖他露出一個狡黠的笑容。

  「所以我燒的是那雜糧驛的帳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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