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將至。
漆黑的天幕下,官道兩旁的樹林沉浸在夜色之中,只有遠處城牆上的燈火若隱若現。
青石板路上,三匹快馬疾馳而過,馬蹄聲在寂靜的夜裡傳出很遠。
楚昭然一行從正午開始趕路,中間沒有停下來休息過。那處雜糧驛本就距離京城不遠,到了此時,已經能夠隱約看見順天城的輪廓。
唐霖和李旭幾乎是四日沒有合眼。
哪怕有武道修為打底,此時也已經疲憊到了極點。靠近皇城之後,他們全憑最後一點警覺撐著,才沒有直接在馬背上睡過去。
楚昭然的精神卻還算不錯。
白日裡,他已經從賈炳仁口中問出了自己想知道的東西。
一名曾經的叛黨,竟然在京畿道上任了縣令。
足足五年!
單就這一件事捅到朝堂上,吏部上層必然要掀起一場不小的風波。
想到這裡,楚昭然的心情自然不錯。
可就在三人沉默趕路時,官道兩側的樹林中突然傳來一陣密集的響動。
馬蹄聲。
枝葉折斷聲。
還有兵器碰撞時發出的金屬聲。
楚昭然目光一凝,立刻勒住韁繩,沉聲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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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戒!」
唐霖和李旭原本已經有些昏沉,聽到這聲提醒,頓時一個激靈,連忙打起精神。
鏘!
下一刻,三把刀齊齊出鞘。
就在三人勒馬停下的同時,官道兩側的樹林中也衝出一隊人馬,迅速在他們面前列開陣型。
緊接著,一支支火把被點燃。
橘紅色的火光照亮了來人的面孔。
楚昭然定睛看去,只見這些人都穿著翠綠色的官袍。雖然面容大多是男子模樣,但一個個面上光滑無須,咽喉處沒有喉結凸起,身份已經不言自明。
西院的番子。
而在西院隊伍最前方的,是一名年輕女子。
女子五官秀麗,氣質精緻,眉毛細長,眉尾略微上挑。她的眼睛並不大,眼角卻微微狹長,目光中帶著一股說不出的陰厲。
她將長發梳成高髻,用一支白玉簪固定,耳垂上掛著兩枚小巧的珊瑚吊墜。翠綠色官袍之外,還披著一件絳紫色絲綢披風。
楚昭然,便認出了她的身份。
西院督主曹玄禮的義女,曹玉容,官職上與楚昭然平級亦是一名百戶。
真正讓楚昭然感到不妙的,卻不只是曹玉容的身份。
而是西院這些人掛在馬鞍旁的東西。
十幾具制式軍弩,幾乎全部已經上弦。
對方顯然不是臨時起意,而是早已在這裡等候多時。
楚昭然握刀的手沒有放鬆,目光從那些軍弩上一掃而過,朗聲問道:
「不知西院諸位深夜攔住我真武衛的去路,究竟有何指教?」
曹玉容只是上下打量了楚昭然一眼,並沒有回答。
她輕輕揮了揮手。
身旁一名光頭男子立刻策馬向前。
那人身形瘦削,面容陰厲,眼神像毒蛇一般在楚昭然三人身上掃過,最後落在隊伍後方的李旭身上。
準確地說,是落在李旭馬背上捆著的賈炳仁身上。
光頭男子抬手一指,聲音陰柔地說道:
「那個人,我們西院要了。」
唐霖眼睛一橫,手中長刀微微一震。
「此人乃是我真武衛正在押解的要犯。恕難從命!」
光頭男子冷笑一聲。
「此人早就被我西院通緝,如今你們真武衛擅自行動,已經是亂了我們的部署,如今還不速速交人!」
說著,他抬起手,朝身後揮了揮。
只見西院眾人齊齊將軍弩從旁側拿起。
雖然那些軍弩並沒有直接對準楚昭然三人,但其中的意思已經明了。
楚昭然眉頭微微皺起。
真武衛成立的時間並不長,卻因為受到當今天子的重視,勢頭正盛。
東院和西院則是前朝設立的機構。三方雖然各自獨立,彼此之間卻早已暗中較勁。
如今西院半路截人,甚至帶著軍弩埋伏,怎麼都已經越界。
楚昭然心中快速思量,手裡的長刀微微下垂,隨後將目光投向曹玉容。
「曹小姐,西院也是奉令拿人?」
曹玉容終於開口,聲音清冷:
「自然。」
說著,她伸手探入懷中,取出一張調令。
光頭男子臉上的得意之色更濃了幾分,開口說道:
「這可是我們督主親簽的手令,勸你們識相點。」
楚昭然沒有理會他,只是遙望向那張手令。
上面確有曹玄禮的落款,一旁蓋大印爺正是西院總署的官印。
簡單掃過,上面的內容也的確是緝拿嫌犯賈炳仁。
那自己這邊由自己簽的那張手令也就沒有必要拿出來現眼了。
雖然是兩個衙門,但是按照大衍律令,官差事務衝突,以當場官職最高者為首,同級則按照雙方手令層次劃分主次。
楚昭然沉默了片刻,緊皺的眉頭卻忽然舒展開來。
他將長刀重新收入鞘中,臉上也是畫風一轉,俊美的臉上現出柔和的笑容,又朝著曹玉容拱了拱手,笑道。
「原來是曹督主要的人,那楚某自然不會阻攔,這名犯人便交給曹小姐了。」
曹玉容臉上也是浮現出一絲笑意,只是那笑中卻帶著三分的譏諷與七分得意。
「既然如此,便勞煩楚大人移交人犯。」
雖口中說著勞煩,那語氣卻像是在吩咐一個下人。
楚昭然卻並不惱,只是點頭道:
「好,我這就將人交給曹小姐。」
說著,他立刻調轉馬頭,向李旭所在的位置行去。
唐霖有些難以置信地看著他,手中的刀一時間都忘記收回去了。
他本以為楚昭然會據理力爭,甚至與對方當場動手,唯獨沒想到楚昭然竟然這麼輕易便答應了。
唐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最終還是忍住了。
這一路的所見,讓他相信這位楚大人絕對還有後手。
想著便也收刀入鞘,一旁的李旭也是放鬆下來。
楚昭然策馬來到賈炳仁身旁。
他伸手將人從馬背上拎了下來。
動作有些緩慢,目光與唐霖李旭交錯後,向著身後西院隊伍撇了撇。
轉過身時,一手提人,另一隻手卻是輕輕的在刀柄上輕輕敲了三下。
篤。
篤。
篤。
李旭也是輕聲咳嗽了一聲當做回應。
楚昭然這才策馬向西院眾人靠近。
那名光頭男子見他過來,立刻縱馬上前,伸手便要接過賈炳仁。
楚昭然卻仿佛沒有看見一般,駕馬繼續向前。
直到走到曹玉容面前,他才停下馬匹,將賈炳仁恭敬地送到面前。
曹玉容輕笑勾勾手指,身後的另一名番子立刻上前,將賈炳仁接了過去,綁在自己的馬後。
「那這名犯人,便交給曹小姐了。」
說話時,楚昭然臉上依舊掛著笑,目光卻自始至終沒有從曹玉容身上移開。
曹玉容自然察覺到了他的目光,嘴角微微勾起。
「既然如此,我等便不再勞煩楚大人了。先行回京去了。」
說罷便將手中的手令收回了懷中,轉身正要走,楚昭然卻又駕馬貼了幾步過來
「曹小姐,請稍等。」
曹玉容眉頭微蹙,眼中已經多了幾分不悅。
「楚大人還有什麼事?」
楚昭然道:
「人犯被曹小姐帶走了,楚某回去之後有些不好交差。」
曹玉容淡淡道:
「楚大人可以如實稟報,便說人犯由我西院接管。」
楚昭然搖了搖頭。
「那恐怕還不夠。」
「曹小姐此次出城,應該沒有隨身攜帶官印吧?」
曹玉容眉毛一挑,輕輕搖頭。
楚昭然又繼續說道:
「既然如此,不如由我陪曹小姐一同回京。到了西院之後,曹小姐再替楚某寫一份交接文書,蓋上西院官印。這樣楚某回去之後,也好向上面交代。」
「況且如今夜深,月黑風高,大家結伴同行,也能少一些風險。」
曹玉容看著楚昭然,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
楚昭然臉上的笑容十分自然,甚至還帶著幾分討好。
曹玉容輕輕抬手掩住嘴角,笑道:
「還是楚大人想得周到。」
「既然如此,便一同回京吧。」
楚昭然連忙拱手。
「那就有勞曹小姐了。」
曹玉容淡淡道:
「有楚大人這等少年英才在旁,本小姐也放心不少。」
楚昭然臉上的笑容更燦爛了幾分。
「能護在曹小姐左右,是楚某的榮幸。」
唐霖和李旭策馬跟了上來。
就這樣,原本互相對峙的兩方人馬,此時竟是匯成了一支隊伍,繼續向著皇城順天的方向趕去。
而剛剛那名說話的光頭男子臉色卻有些陰晴不定。
他本以為楚昭然會做些爭辯,卻沒曾想到對方竟是乾脆地交出了人犯,甚至還主動提出護著他們回京。
不過,想到楚昭然的身份,他心裡又多了幾分輕蔑。
終究是一個靠著父輩,攀附關係才拿到官職的小子,觸到了硬點子瞬間就破了功了。
想到這裡,光頭男子輕輕哼了一聲,眼中多了幾分不屑,嘴角也是掛上了笑容。
雙方路上行的卻是沒有多急。
說是月黑風高恐有風險,但這距皇城已經不足十里,又有哪個不長眼的敢在真武衛和西院兩家頭上動土。
而就在行進間,唐霖和李旭的馬匹卻是漸漸靠近了光頭男子。
李旭先是輕輕咳嗽了一聲,隨後朝那光頭男子瞥了一眼。
唐霖立刻會意,策馬向前兩步,與李旭一左一右靠近了對方。
「這位兄台。」
唐霖笑著問道:
「今夜回去得這麼晚,不知道還有哪些館子開著?」
光頭男子眉頭一皺,沒有回答。
李旭卻自顧自地說道:
「皇城之內雖然有宵禁,但內城裡總有幾家官坊開著,那聽月軒就不錯,聽說最近又來了幾位姑娘,不僅是姿色上乘,那曲唱的也是一絕。」
唐霖眼睛一亮。
「當真?」
「自然當真。」
李旭嘿嘿一笑。
「咱們趕了這麼久的路,回去之後也該好好放鬆放鬆。」
唐霖連連點頭。
「那是自然。」
光頭男子與周圍其他番子的臉色卻是漸漸沉了下來。
其中的原因也就無需多言了。
可唐霖像是沒有察覺一般,突的抬手便在光頭男子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兄弟,還不知道你怎麼稱呼?」
光頭男子肩膀一震,直接將唐霖的手震開,冷聲道:
「誰是你兄弟?」
唐霖訕訕地收回手,臉上露出幾分尷尬。
李旭在這時策馬上前。
「小唐,這就是你的不對了。」
「人家可是公公,怎麼能以兄弟相稱?」
唐霖這才像是恍然大悟,連忙拱手。
「剛才是在下說話不過腦子,還望公公不要見怪。這樣,今晚我做東,咱們一起去聽月軒喝上幾杯。」
光頭男子的臉色從鐵青變成了蒼白,又從蒼白漲成了赤紅。
他剛要發作,李旭卻忽然開口:
「小唐,我就說你沒腦子。」
唐霖一愣。
「又怎麼了?」
李旭嘆了口氣。
「你忘了楚大人說過的那句詞嗎?」
唐霖先是一怔,隨後像是想起了什麼。
「哦,對對對,我想起來了!」
清了清嗓子後朗聲道。
「問君能有幾多愁……」
李旭則是立刻接上。
「恰似一群太監上青樓!」
說完後,兩人同時放肆的笑了起來。
他們的笑聲在寂靜的官道上格外刺耳。
周圍的西院番子一個個瞪大了眼睛,目光幾乎要將二人剮下一層皮來。
那名光頭男子終於再也忍耐不住,猛地拔出長刀,怒喝道:
「小子,你們找死!」
下一刻,寒光閃做一片。
西院人馬皆是腰刀出鞘,將兩人團團圍上。
眼見雙方已經是一觸即發
這時,楚昭然卻是緩緩地騎馬趕到。
重重地咳嗽了一聲。
將眾人目光吸引過去。隨後厲聲道:
「這是要做什麼?同袍相殘嗎?」
光頭男子惡狠狠地看著他,手中長刀一指張嘴罵道。
「賊子!你在這裝什麼好人!」
就在這時,曹玉容也已經來到近前。
楚昭然無視那指著自己的鋼刀,直接轉向曹玉容。
「曹小姐,你們西院的人確是『膽氣非凡』啊!居然還有膽敢刀指上官者。」
曹玉容的臉色瞬間陰沉下去。
場中形勢明了,不管如何事態,是自己這邊人馬先失了分寸。
不管如何自己這都是落了個御下不嚴的話柄。
「收刀!」
「曹大人!那倆小子.....」
「我說收刀!」
曹玉容的語氣已如冰霜。
那光頭也是感受到了曹玉容那眼神中的骰骨寒意,連忙收聲,將刀也立刻收歸了鞘中。
曹玉容已然是打算轉身繼續趕路,卻聽見楚昭然在旁邊嘆了口氣。
幽幽說道。
「曹小姐,你這手下還敢頂撞你,有些欠管教了吧。」
這句話突的像是一根刺,扎進了曹玉容心裡。
曹玉容眼神一寒,整個人從馬背上躍起。
飛身向前
只聽啪、啪兩聲脆響。
那光頭被打下馬去,兩側臉頰印下兩個纖細無指印。
而曹玉容在半空中則是借力一轉,重新落回馬上。
之後直接調轉馬頭,冷聲說道:
「繼續趕路。」
「誰也不許再生事端,耽誤了事情我治你們的罪!」
楚昭然卻是慢了幾分,他在看那個跌坐在地上的光頭。
在對方的眼睛中他看到了怨看到了怒,這邊足矣。
火藥桶現在已經備好了。
接下來只要在合適地點點燃引線就好了。